那天晚上,他特意提醒过陈瓘,辩论中一定要注意规避对王安石“新学”的直接攻击。
如今朝廷施政方针,是王安石变法的那一套,学术上,自然也要尊崇王安石新学。
绍圣元年,天子亲政后,便从蔡卞之请,诏令国子监印颁王安石《三经新义》并《字说》。
虽说目前尚未颁发明旨,只按《三经新义》取士,但朝中风向如此明显,人人趋利避害,参加科举的士子们,早已将《三经新义》作为首要教材烂熟于心。
这也是苏遁不得不“借壳上市”的原因。
不用王安石新学的名义,他的着述就会被归为元佑邪说。
虽然朝廷并没有颁发明旨,禁绝元佑学说。
但,章惇蔡卞等一帮新法重臣,对元佑学说打击不遗余力。
学术之争,向来如此。
而现在,陈瓘在万目睽睽之下,当着上万士子、朝野学人,把王安石新学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是在打蔡卞的脸,也是在打朝廷的脸。
就算朝廷不当回事,蔡卞也一定会报复。
陈瓘是什么人?太学博士,正八品。
蔡卞是什么人?尚书左丞,正二品。
今天过后,陈瓘的仕途便要一路向下。
贬官。
外放。
永不叙用。
苏遁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他明白陈瓘的真正用意。
陈瓘把自己和二程、王安石并列为“异端”,看似是在骂,实则把自己和王安石捆绑在了一起,解决了自己学说的政治隐患,还无形中把自己抬高到了和王安石同等的学术地位。
从今往后,谁再说苏遁“狂妄自大、离经叛道”,说苏遁“新学”是“邪说”。
那王安石同样是“离经叛道”,王安石“新学”同样是“邪说”。
陈瓘用自己的学术清誉、官场前程,替苏遁的学说铺了一条安全落地的路。
这不是演戏。
这是托举。
苏遁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陈瓘那晚说的那句“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陪得起。”
当时他只以为是客套。
现在才明白,这句话的重量。
陈瓘虽然自称“老夫”,实际上,今年才四十岁,在官场上,正是大有为的年纪。1
他科举高中榜眼(北宋第二/第三名并称榜眼),又是一代儒学宗师邵雍的弟子,还和当今宰相章惇有同门之谊,深得章惇看重。2
只要他愿意,他将会官运亨通,步步高升。
而现在,他要赔上自己的名誉前途,去赌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学说能改变这个时代。
苏遁看向陈瓘,陈瓘也正看着他。
陈瓘面上仍是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,可眸光深处,却是义无反顾的坦然。
他彷佛在说:老夫能做的,已经做了。
接下来,看你的了。
苏遁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,眸中霎那升腾起一丝温热的雾气。
这份滚烫的信任、殷切的期许,他怎能辜负?
两人目光交错不过在一刹那,苏遁平复思绪,目光清亮如秋水:
“博士方才斥晚生‘六经皆我注脚’为狂妄。晚生不敢自辩,只想请教博士一个问题。”
“昔孔子删《诗》《书》,定《礼》《乐》,赞《周易》,修《春秋》,以博士所见,当作何解?”
陈瓘眉头一皱,拈须道:“孔子删述六经,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,垂宪万世。此圣人之功,非尔等后生所能妄议。”
苏遁微微一笑,神态从容,拱手道:
“博士所说不错。然而晚生想要探讨的,并非孔子删述六经的功绩,而是——
删述六经这一行为本身。”
陈瓘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苏遁道:“《尚书》所载,皆唐虞三代上古圣君言辞典诰,于孔子而言,也是先圣遗言。”
“孔子追考三代礼乐源流,为《尚书》作序,上起唐尧虞舜,下讫秦穆伐郑。
彼时民间流传《尚书》篇目凡三千有余,孔子亲手删汰,仅存百篇传世。”
“三千余篇删成一百篇,删掉了两千九百篇。”
“去存之间,孔子何以为裁?是不是凭一己之意而定?”
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苏遁继续道:“《春秋》本是鲁国史书,孔子却‘笔则笔,削则削’,该写的写,该删的删,该改的改。”
“《史记》载,孔子作《春秋》,‘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,以达王事而已矣。’”
“这‘贬’、‘退’、‘讨’三个字,是不是也是孔子以一己之意断千古是非?”
他转向陈瓘,语速不快,却字字如钉:
“若按博士方才的逻辑,孔子岂不是也在‘废先王之史笔,逞其私智’?”
台下前排的学子举人们已经坐不住了。
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与同伴交换着惊疑的目光。
大家没想到,苏遁上来就开大,直接把火烧到孔子身上去。
更多的人则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陈瓘如何接这一招。
陈瓘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
“孔子是圣人!他删《书》修《春秋》,是‘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’!”
“《论语·述而》明明白白写着:‘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’”
“孔子自己都说他只是传述,没有创作,你凭什么说他‘以己意取舍’?”
苏遁悠悠一笑,不慌不忙。
“博士说孔子‘述而不作’。可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明载:‘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……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’”
“孟子用的字是‘作’,不是‘述’!”
“孔子说自己‘述而不作’,那是谦辞,是说自己不敢比肩上古圣王、另立新篇。”
“可他‘笔则笔,削则削’的《春秋》,字字句句都有褒贬,这不是‘作’是什么?”
陈瓘脸色一沉,猛地一拍桌案:
“‘作《春秋》’之‘作’,是‘着作’之‘作’,不是‘创作’之‘作’!”
“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云:‘孔子乃因史记作春秋,约其文辞而指博。’”
“‘因史记’三个字,明明白白!孔子有所凭借,有所依据,不是妄以己意篡改史实!”
“孔子笔削春秋,是‘约其文辞而指博’,是‘为尊者讳,为亲者讳,为贤者讳’,那是圣人之法,不是私意!”
“不管是删《诗》《书》,定《礼》《乐》,还是修《春秋》,都是删繁就简、去芜存菁,不是妄改经义!”
“孔子删掉的,是那些重复的、芜杂的、不足以传世的篇章;留下的,是精华。”
“这不是以己意阐发新意,这是以圣人之识,为天下存圣人之言!”
苏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目光如剑出鞘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博士言孔子未掺己意,仅删繁就简。
那晚生斗胆再问!
若夫子全无一己义理阐发,只是原样转述上古旧文——
那六经乃是唐虞三代之旧典,与孔子何干?如何能视作孔圣之学?
若孔子仅为抄书匠,儒门又何来‘至圣先师’?!”
台下一片抽气声。
这句反问,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了千年经学的命门。
如果孔子没有以己意阐发古书新意,那六经根本就不是孔子的思想,儒家开宗立派的经典,不过是拾人牙慧。
如果孔子是以己意阐发了古书新意,那按照陈瓘的逻辑,对更古的圣贤,大禹、周公而言,孔子也成了“以己意改先圣之言”的“经贼”。
无数士子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张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。
一个太学生声音发颤地低语:“他说的……对啊。
如果孔子只是传述,没有自己的阐发,那《春秋》的褒贬从哪里来?
《尚书》的序是谁作的?我们读的经,到底是谁的经?”
旁边的人面色煞白,说不出话来,只是呆呆地望着台上。
陈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,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僵硬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像是想反驳,又找不到话。
苏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声音陡然拔高,故意制造出一种剑拔弩张的冲突感:
“孔子以己意删述六经,开圣学之基。”
“晚生今日以己意立新学,续圣学之脉,有何不可?!”
“若要效法孔子,岂能只效法其言,而不效法其行?!”
“诡辩!你这是诡辩!”
陈瓘霍然起身,衣袖带风,须发微张:“孔子删述六经,是为往圣继绝学,正本清源,垂范万世!
你所为新学,废先儒注疏,弃千年师法,竟敢自比于孔子?
你若真效法孔子,就当谨守‘述而不作’之训,老老实实注疏前贤,而非另立山头,自封宗师!
这是续脉?这是断脉!”
苏遁寸步不让:“博士说晚生诡辩,无非是因为晚生质疑了‘圣人之言不可改易’。
那好,晚生不与博士争‘孔子删述六经’,只请教博士一个问题,今日天下学子所学六经,果真还是孔子当年删述过的六经吗?”
此言一出,台下再次安静下来。
陈瓘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,冷冷地扫了苏遁一眼,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不耐:
“你又想胡说些什么?今日之六经,若非先师孔子删述而成,又从何来?!”
苏遁微微一笑:
“先说《易传》。自汉以来,《易传》被视为孔子所作,以‘十翼’之名传世。”
“可《论语》中,孔子从未提起自己作过《易传》。”
“欧阳文忠公(欧阳修)在《易童子问》中明明白白指出,‘《系辞》非圣人之作’。”
“欧阳公谓:‘《系辞》所言,有与《论语》不合者,有与《孟子》不合者,有与《礼记》不合者。’若《易传》果为孔子亲笔,何以与孔子亲口所言相悖?”
“欧阳公又云:‘《文言》中有“子曰”二字,圣人之书而自称“子曰’,岂非自相矛盾?’”
台下许多举子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茫然与惊疑。
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乡:“《易传》不是孔子作的?我怎么从未听说过?”
同乡也是一脸懵,压着嗓子道:“我哪里知道……自从王荆公《三经新义》颁行,朝廷以之取士,我等只读那三经便够应举了,谁还去翻这些?”
旁边一个太学生苦笑着接口:“如今哪个读书人不是捧着《三经新义》背得滚瓜烂熟,经学史、各家注疏,一概不读?苏先生说的这些,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周围的议论声如蜂群嗡鸣,有人惊疑,有人恍然,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苏遁继续侃侃而谈:“再说《尚书》。《尚书》几经秦火,到汉朝时已失传。后来有今文、古文之辨。今文《尚书》是伏生所传,古文《尚书》是孔壁所出。”
“自汉至唐,今古文之争从未停止。而我朝诸多学者,更是指出古文《尚书》多为伪作!
不说古文《尚书》多出来的篇目,就是今文《尚书》,也有许多经不起推敲之处!”
“譬如《尚书·禹贡》篇记载大禹治水:‘导河积石,至于龙门……又北播为九河,同为逆河,入于海。’”
“我朝治理黄河,三易回河都难竟其功,耗费国帑无数,至今河患未平!
以尧舜之时的人力,物力,如何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?可能吗?!”
台下不少人陷入思索。
苏遁的声音没有停,继续如珠落玉盘:
“还有《诗经》。《诗经》原本有齐、鲁、韩三家诗,在西汉立于学官,可如今呢?三家诗全都遗失湮灭,只剩一家晚出的毛诗。”
“毛诗出现最晚,且系私学相传,果真是圣人真意否?恐怕难以实证。”
“还有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文辞简略,纪事多阙,王荆公甚至戏称之为‘断烂朝报’!
虽为戏言,却也有因。一部史书,缺头少尾,记事不明,若真为圣人亲笔,何以至此?”
“还有三《礼》,春秋时儒家六经《礼》指的《仪礼》,《礼记》是汉儒编撰,对礼义进行阐发补充,《周礼》则来源不明。”
“郑康成注《周礼》,凡遇存疑之处,必下按断,曰‘某当作某’,其存疑处有上百之多!”
“唐朝孔颖达奉敕修《五经正义》,选的是《礼记》,舍弃了《仪礼》!”
“一部后出的、汉儒编纂的书,取代了春秋时的古经,成为了新的经典!”
……
苏遁如数家珍,一一道来,台下彻底炸了。
苏遁这一番话,等于把整个经学传承的根基都刨了一遍。
从《易传》到《尚书》,从《诗经》到《春秋》,再到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,一本没落下。
关键是,他不是在信口开河。
欧阳修《易童子问》、汉唐今古文之争、何休斥《周礼》为“战国阴谋之书”,这些都是学术界的公案,不是信口胡说。
无数士子交头接耳,声音像潮水般涌起,从看台最前排一直蔓延到最高处。
有人面色煞白,有人瞠目结舌,有人愤怒,有人茫然,也有人紧锁眉头在沉思。
“他方才说什么?我们现在读的经,不是孔子当年删定的?……那咱们这些年背的经义,到底算什么?”一个胖大举子拽着同乡的袖子,声音发颤。
同乡也是满脸茫然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另一人凄惶:“我读了三年《易传》,连书皮都翻烂了,现在告诉我作者可能不是孔子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学生面色铁青,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起身:“荒谬!荒唐!六经传承两千年,代代相授,怎么会不是圣人原书?这少年简直是在妖言惑众!”
可他虽然嘴上骂着,手却在发抖。
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助教拉住他的袖子,低声劝道:“长者息怒……可苏先生方才说的那些,欧阳修质疑过《易传》,古文《尚书》有伪,这些事咱们读书人多少都知道一些……只是一直没人敢在台上讲出来。”
白发太学生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颓然坐了回去。
看台后方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举子朝旁边的同窗低声道:“我读过欧阳修的《易童子问》,他说《系辞》非孔子所作,列举了好几条证据。
我以前一直不敢跟人说,怕被人骂离经叛道。可今天苏先生在台上讲出来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,“……原来我们是可以怀疑的,是可以追问的。这才是做学问该有的样子。”
同窗握了握他的手臂,没有接话,但目光里分明也有同样的震动。
苏遁一口气说完,顿了顿,目光扫视全场,掷地有声:
“综上所述!我们今天读的‘圣人之书’,根本就不是孔子当年删述过的六经原貌!
它们是在千年历史中几次断绝、又多次被后人增补编纂,才形成如今的面目!”
“若我们今日所学圣人之书,根本不是圣人当初删定之书,又何来‘圣人之言不可改易’?!”
话音刚落,陈瓘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来,须发皆张。
“住口!”
“你——你是要把儒家经典连根拔起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