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后,赵远和周绍祖等人先后回到了占城。
赵远先到,进屋就灌了一肚子凉茶,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。
陆白榆等他喘匀了气,才问道:“如何?”
赵远搁下茶盏,正色道:“东西竺那边,人多眼杂。采捕船来来往往,还有当地人搭了棚子住在岛上,晒海参、理燕窝,闹哄哄的。别说藏什么,野猫都藏不住一只。那岛百年来就是这般模样,从未变过。”
过了一阵,周绍祖也回来了。
除了脸上晒脱了一层皮,胳膊上多了两道被缆绳勒出的红痕,他精神倒也还好。
“蒲罗岛有淡水泉眼,渔民常去,商船也爱在那儿停靠歇脚、补给。我里里外外见了好几拨人,都是寻常讨生活的。那地方,藏不住什么秘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简易海图,手指点在蒲罗的位置,又移到一个标着“昆仑”的小岛上,
“船老大说,再往前就是昆仑。但昆仑附近暗礁密布,早年常有船在那儿触礁,不吉利。这一年多邪风闹得越发厉害,前前后后沉了好几艘船,渐渐地,就没人敢去了。”
闻言,陆白榆麻利地接过海图,目光迅速扫过。
“看来,东西竺和蒲罗都不是咱们要找的地儿。”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,“至于这昆仑嘛......本地人都不敢去,那就对了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的去处,便是这昆仑了。”顾长庚微微颔首,“方才顾五来报,沈九的船队今日已继续南行。阿榆,咱们何时动身?”
陆白榆略一沉吟,“不急。沈九的船队刚走,咱们跟得太紧,反倒惹眼。既然已有了眉目,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她转头看向周绍祖,“趁这两日,先把货备齐。该买的买,该打听的打听。等他们走远了,咱们再动身。”
说着,她自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过去,“你们在码头上盘桓数日,哪家货好价低,心里也有本账了。”
周绍祖接过单子,目光迅速扫过。
象牙、沉香、珍珠、红蓝宝石、犀角杯......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,每项后头都标着采买数目。
他眸光微动,“夫人,这些都是南洋顶金贵的物件儿。”
“越金贵越好。”陆白榆唇角微弯,“咱们千里迢迢来这一趟,不做点像样的买卖,如何掩人耳目?”
顾长庚快速扫了一眼那张货单,“这些都是达官贵人的心头好。回头运去江南或京城,必是抢手货。”
闻言,陆白榆眼波流转地瞥了他一眼,打趣道:“夫君倒是门儿清。”
“在夫人身边待久了,耳濡目染罢了。”顾长庚唇角漾开淡淡的笑意。
周绍祖收好单子,郑重道:“掌柜的放心,此事包在我和赵远身上。”
船离占城方一日半,风暴骤至。来得急,去得也快。
巨浪将“墨蛟”号狠狠摔回海面时,雨已停了。
海面仍翻涌着白浪,云层却已撕开裂缝,阳光泼洒下来,在海面上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。
陆白榆立在船头,浑身湿透,墨发紧贴脸颊,水珠沿着漂亮的下颌线不断滚落。
她双手死死扣住桅杆,望着那片狰狞的风暴云逐渐远去,胸口剧烈起伏。
顾长庚静立在她身后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。
方才风暴最烈时,她寸步未退,如定海神针般立在甲板最前方,嘶喊着收帆、转舵、避浪。
狂风撕碎了她的声音,可她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,帮助大家再次渡过了难关。
这身影,让他恍惚回到了北疆城头。黑云压城般的铁骑奔涌而来,身后是整座城池的百姓。
彼时,他不能退,不能露怯,甚至连一丝犹豫的痕迹都不能有。
他从未想过,一个女人立于风暴中心,竟也能迸发出这般......劈开混沌、锚定乾坤的悍然力量。
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时,她总能再一次刷新他的认知,给他新的惊喜。
顾长庚快步上前,将干燥的衣袍披在她肩头,手臂收紧,将她用力拥入怀中。
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阿榆,方才......你怕不怕?”
陆白榆那张素来沉静的脸被海水浸泡得略显苍白,唇瓣失了血色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仿佛燃着两簇不屈的火苗。
“我也是血肉之躯,怎会不怕?”她哑声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却又无比清醒,
“可人生于世,总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,却不得不为。就像当年侯爷在北疆,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,难道心中就无惧么?可你不依然提枪上马,以血肉为墙,守住了身后万家灯火?”
顾长庚抬手,指腹带着粗粝的触感,轻轻拨开她额前濡湿的乱发。
目光如幽邃的大海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
是震撼,是疼惜,更是某种灵魂深处被灼烫的共鸣。
“阿榆,” 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,“我见过无数勇士直面刀锋,却从未见过有人,能在风暴眼中,淬炼出这般......令天地失色的光芒。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“我越来越觉得......自己配不上你了。”
陆白榆微微一怔,随即弯起唇角,“侯爷这是嫌弃我了?”
顾长庚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,一点点释然,还有一点点被她看穿的赧然。
“我哪有资格嫌弃你。”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闷闷的,“我只是......有些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顾长庚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,“怕自己跟不上你。”
“只要侯爷不弃,我便会一直不离。”陆白榆心头又酸又暖,随即反手握住他微颤的手指,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,
“从前侯爷一个人扛一座城。现在,你不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顾长庚没有言语,只是扣在她腰侧的大掌,骤然收紧。掌心传来的热度,几乎要灼透她湿冷的衣衫。
海风还在吹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把湿透的衣袍晒出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就如同方才风暴里,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后。
不言不语,但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