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将“墨蛟”号往东南推了一夜,等天光破开云层时,四周是全然陌生的海域。
周绍祖捧着海图,皱眉道:“夫人,咱们得尽快找地方落脚,昨日风暴中储水桶倾倒大半,淡水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陆白榆立在船头,举着千里眼缓缓扫过海面,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,“那边,有港口。”
那是一座依海而建的王都,虽不算恢弘,码头却规整有序,泊着数艘南洋商船,岸上椰林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,高脚屋顺着海岸线一路铺展至青山脚下,烟火气十足。
船靠岸时,码头上零星几人探头张望,见是寻常商船,便各自散去了。
陆白榆刚纵身跳下船,便被人径直拦在了原地。
拦她的是个身着白布筒裙的本地女子,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健康蜜色,手腕叠着数圈莹亮银镯,一开口便是流利的本地土话,语速极快,叽里咕噜一串。
陆白榆静静听了几句,眉梢微挑,转而用一口流利番语应声。
两人不过数语,那女子忽然展颜而笑,热情地拉着她的手往城内走,回头又朝顾长庚喊了一声。
顾长庚虽一个字也未能听懂,唇角却情不自禁地弯出好看的弧度——
她似乎总能融入这些异乡的局,像是天生就该在风里闯荡的人。
陆白榆回头看他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,“她说,今日是城中大日子,女王要在神庙主持水神祭,外乡人能赶上,是难得的好运气。”
女王?
这两个字入耳,顾长庚瞳孔骤然微缩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,“你说......女王?”
在大邺,女子连朝堂都不得踏入,更遑论九五之尊。
像是有什么既定的秩序被无情颠覆,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,闪过那些深闺里终日刺绣的女子,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震撼感直冲天灵盖。
他紧随陆白榆身后,穿过成片椰林,脚下细软的沙地渐渐换成平整的青石板路。
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,头顶竹筐的妇人、牵着稚子的男人、拄着拐杖的老者,人人身着色彩鲜亮的衣饰,像一条鲜活的彩色长河,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。
顾长庚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却发现一个惊人的细节——
这里的女子,脊背都是挺直的。她们敢直视烈日,敢高声谈笑,敢赤足踩在滚烫的石板上。
路边食摊林立,炭火上烤鱼的焦香混着椰浆的甜腻、芭蕉的清润、香料的浓烈,一股脑钻入鼻腔,满是南洋独有的烟火气息。
石板路尽头,矗立着一座巨石垒砌的神庙,门口两尊镇庙石兽被海风风雨磨得轮廓模糊,却依旧透着肃穆。
神庙中央搭着一座高台,台面上铺满鲜红的鸡蛋花与凤凰花,四角插满缤纷鲜花与五彩经幡,风一吹,幡布猎猎作响。
高台中央置一张檀木榻,铺着雪白绒布,上面摆着金盘、银盏、青铜祭器,形制古朴神秘。
榻旁站着两排侍女,人手执铜壶与羽扇,垂首静立,纹丝不动。
台下早已聚满民众,黑压压一片,却安安静静,连一声低语都听不见。
陆白榆拉着顾长庚站到人群边缘,低声道:“别出声,静静看着就好。”
顾长庚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终于看清了高台上的女人。
她端坐于铺着锦绣绒缎的座椅之上,一身金线织就的华服,头戴嵌满宝石的金冠,身姿纤细,面容清秀,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温润书卷气,像极了中原私塾里温文尔雅的女先生。
可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,台下数千民众,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她分毫。
那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臣服。
不知为何,顾长庚忽然想起大邺那些被关在深宅大院里,只能在后院绣花、管账、等丈夫回家的女人。
想起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,说起“妇人不得干政”时,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他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究竟是什么感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。
他下意识地凑近陆白榆,在她耳畔低声问道:“阿榆,那便是丹那的女王?她......究竟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的?”
陆白榆轻轻颔首,语气平静无波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,
“据说先王无子,唯有她这一个女儿,自小便被当作储君教养,骑射、政务、用人、决断,无一不精。三年前先王驾崩,她两位叔叔起兵夺权,她亲率三千亲兵,半月便平定叛乱,坐稳了王位。”
“三千亲兵......半月平叛。” 顾长庚低声重复,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这等手腕与魄力,便是朝堂上的那些老将,也未必能及得上她三分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女子,刚想开口,高台上的女王忽然缓缓起身。
乐声骤然响起,是低沉的牛角号与木鼓合奏,庄重而悠远。
女王抬手执起案上金樽,将椰酒缓缓洒于台前花瓣之上,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祭文,声音清越,穿透全场。
祭礼刚起,台下数千民众如被狂风压弯的野草,齐刷刷跪倒在地,额头贴地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茫茫人群之中,唯有陆白榆与顾长庚二人,静静立于原地,未曾屈膝。
陆白榆偏头看向身旁神色复杂的男子,轻声问,“侯爷在想什么?”
顾长庚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,声音干涩,“在想,中原那些张口闭口‘妇人不得干政’的人,若亲眼看见这一幕,不知该作何感想?”
他目光扫过高台上的身影,又再次落回陆白榆身上,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
“阿榆,那张王座,她坐上去,万民臣服,天经地义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中原的龙椅,女子若敢坐上去,便是牝鸡司晨,祸乱朝纲。”一声极轻的叹息,自顾长庚喉间溢出,散在潮湿的海风里。
陆白榆没有接话,只是抬眸望着高台上那道纤细婀娜,却自带万钧气势的身影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心头忽然一紧。他好似意识到什么一般,用力握紧她的手,低声唤道:“阿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才看见她时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她坐上去之前,一定有无数人告诉她:你不行!”陆白榆偏头看他,眼底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,“可她,就是做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