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掌柜点点头,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,“掌事你给的日子紧,老朽跑断了腿也只寻到这些。你别嫌寒碜,若还有旁的想头,老朽再替你慢慢寻摸着。下回再来,包管让你满意。”
“陈叔这是说哪里话。”陆白榆抬眸看他,神色认真,“这份情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陈掌柜摆摆手,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,“这些东西在当地算不得稀罕物,就是凑齐整得费些周折。”
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,低语道:“倒是你要的那箭毒木的树汁......那可是碰不得的玩意儿!当地土王管得跟铁桶似的,私采?那是要掉脑袋的勾当!掌事若真想要,恐怕得往更南边的深山老林里去寻。”
陆白榆面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:“我寻它原只为防身。既然这般凶险,那便罢了。”
陈掌柜应下,又闲话几句,这才带着伙计告辞。
陆白榆送至门口,转身回来时,见顾长庚正蹲在藤箱旁,打量着那些嫩生生的秧苗。
“阿榆,陈掌柜说这些苗想活着带回去并非易事,你可有什么应对法子?”
陆白榆唇角微扬,“返程时,把根须裹上陶土浆和鲜苔藓,再用芭蕉叶一层层裹紧实。船舱里一路遮阴,勤洒水,总能活下几株。”
实在不成,到时候她再下些血本,浇灌些稀释后的灵泉水,她就不信带不回几株。
顾长庚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他随手捻起些稻种和棉花籽,眼中带着好奇:“阿榆,这些种子,和咱们大邺的有何不同?”
“占城稻耐旱,坡地也能种,一亩能收两三石。咱们中原的好稻种,丰年也就一石出头。”她从他手里接过布袋,笑道,“暹罗的棉花,丝绒更长,织出来的布更密实,也更耐穿。”
她拿起那袋橡胶籽掂了掂,眉眼弯弯,笑得像个得了稀罕糖果的孩子,
“这个才是顶顶好的宝贝!一旦成林,往后十几年年年都有进项。可惜啊,种下去得七八年才能割胶,远水难解近渴。”
顾长庚看着她神采飞扬,如数家珍的模样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崖州一带气候湿热,与南洋相仿,最宜栽种此物。”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目光温柔,“待此间事了,咱们回去便可寻地试种。”
与此同时,码头上人声鼎沸。
周绍祖和赵远各带了一个兄弟,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两支招工的队伍。
一艘往南送货的船前,船老大站在跳板边粗声吆喝,专要肯卖力气的短工。
周绍祖凑上前,报了琼州府的名号。船老大上下打量他几眼,见他肩宽背厚,沉默寡言,便点了头,约定四日往返,管饭,回程结钱。
另一艘是去东西竺采海参、燕窝的,活儿虽苦险,工钱却给得极高。
赵远挤在人堆里,船老大见他手脚麻利,眼神透着机灵,一眼就相中了他。
两条船一前一后,离港破浪而去。周绍祖那条往东南,赵远那条则驶向了正南。
接下来的两天,陆白榆的足迹踏遍了占城大小市集。
她步履匆匆,极少在一个摊位前多作停留。
那些摆在摊子上的胡椒、豆蔻、丁香,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有番商捧着上好的头茬燕窝凑上来献宝,她也只淡淡一瞥便走开。
海参、鱼翅、玳瑁这些稀罕物,同样未能留住她的目光。
顾长庚紧随其后,看着她在一堆旧货里翻翻拣拣,操着流利的番语与摊主讨价还价,然后买下一件件稀奇古怪、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小玩意儿。
头一天,她带回了一台锈迹斑斑的象限仪、三只海船用的铜壳旱罗盘、两桶鲸油、几卷不知名的金属丝。
象限仪的刻度盘模糊不清,她对着日光,用软布沾着药水,一点点耐心擦拭、校准。
旱罗盘是远洋船上的命根子,轴承紧实,防浪抗震,比内陆水罗盘稳当得多。她拆开一只,仔细检查了内部,又原样装了回去。
第二天,她带回了几卷泛黄的航海图,上面标注着顾长庚看不懂的番文符号;一捆棕色的坚韧绳索,说是马尼拉麻做的,泡在海里三年都不烂。
还有两匣上好的鱼胶,一袋沉甸甸的黑曜石,以及一堆锈迹斑斑、奇形怪状的铁家伙:齿轮、轴承、滑轨,几乎看不出原貌。
“掌柜的说,这是从一艘佛朗机商船上拆下来的破烂。”她仔细擦去零件上的锈迹,一件件码进箱子,动作轻柔,
“商船坏在占城,船主修不起,便拿这些抵债。因为没人认得,压了两年无人问津,倒让我捡了个大便宜。”
顾长庚见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便知定非凡品,连忙蹲下拿起一个齿轮细看。
铸铁的物件,做工虽显粗糙,但形制规整,显然有图纸可依。
他好奇地看向她,“阿榆,这做什么用的?带回去......你会摆弄?”
“夫君未免也太高看我了。”陆白榆摇了摇头,失笑道,“不过,应该难不倒赵砚。他造船用的滑轮、销子、传动轴,都得靠这些。”
她接过那齿轮,在指间灵活地转动,指尖点着齿间的咬合纹路,“你看这齿形,不是直的,是斜的。大轮带小轮,转起来更快,咬合也更稳。”
她又拿起一只轴承,在掌心掂了掂,
“还有这个。外面是钢圈,里头滚珠,转起来几乎没声响。有了这些做样子,他大概率能仿出来。到时候,咱们的船速能再快三成。不光是船,水车、织机、磨坊,但凡要转的东西,都用得上。”
顾长庚沉默了片刻,道:“赵砚那边,一时半会儿未必抽得开身。”
“不碍事,先带着。这东西在南洋也是可遇不可求。”陆白榆手上的动作未停,
“只要东西在手,多花些功夫琢磨,总能吃透它。大邺不缺能工巧匠,未必非得等着赵砚不可。”
“等回了大邺,我替你搜罗能工巧匠。”顾长庚点点头,指着桌上那匣鱼胶问道,“这个呢,又是做什么的?”
陆白榆拿起一块鱼胶,对着阳光照了照,见它透亮坚韧,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此乃深海石首鱼的鱼鳔。熬胶时掺入蛎灰,涂在船板缝里,比桐油更耐泡、更防渗。取净胶则可缝合伤口、粘合弓箭、做火药粘合剂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顾长庚又拿出一块边缘锋利的黑曜石,眼里满是兴味。
她拈起一块,指尖摩挲着那冰凉锐利的断口,“此乃黑曜石,磨出来的刀刃比铁器还利。做成手术刀,切皮割肉不易卷刃。”
陆白榆放下黑曜石,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物件,眉头微蹙,
“还差一样现成的橡胶......就是西洋人说的那种胶乳。夫君还记得咱们的橡胶树籽吗?待它长成后,割出的汁液便是胶乳。”
她抬眸望向南方,眼神里带着期待,“那东西防水又耐磨,能做密封圈、油布、雨衣。用它涂一层船底,船在海上能多跑好些年。”
顾长庚看着她沉静的侧影,忽然觉得,她心中所绘的那张图,定比他见过的任何海图都要辽阔深远。
那上面勾勒的,恐怕不止是南洋的波涛,还有她从未言说的,更遥远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