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姝看着她,心中微微一沉。
旁人不知,她却最清楚不过——谢锦嫣与许宣鸣,是两情相悦才成的这门亲事。
当年定国公府与长远侯府议亲时,谢锦嫣在屏风后悄悄看过一眼,回去便红着脸不说话了。
许宣鸣那边也是求了又求,长远侯亲自登门提亲,诚意十足。
祖父本就觉得长远侯府门第虽不如自家显赫,却是世袭罔替的勋贵,根基深厚,许宣鸣又是嫡长子,人品才学俱佳,便点了头。
谢锦嫣出嫁时,满京城的贵女都羡她嫁得如意郎君。
新婚那几年,许宣鸣待她如何,锦姝是看在眼里的——晨起亲自为她画眉,暮归必带她爱吃的点心,便是外头应酬,也从不沾那些莺莺燕燕。谢锦嫣每次进宫,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如今,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里的人,竟也开始疏远了?
“那个卫氏,究竟做了什么?”锦姝压下心绪,问道。
谢锦嫣嗤笑一声,眉间带着几分世家贵女惯有的傲气,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晨昏定省倒是来,只是那副嘴脸,活像是我欠了她似的。前些日子我身子不爽利,懒得见她,让她免了请安,她便在外头说什么‘主母身子贵重,咱们做妾的该当体恤’,话是好话,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总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上月她过生辰,非要摆酒唱戏,说什么老夫人开了恩,让她热闹热闹。我没拦着,只让账房支了银子。结果你猜怎么着?她请了好些人,唯独没请叶姨娘。叶姨娘来给我请安时,提了一句,我便让人去问她。她倒好,回说‘叶姐姐素来喜静,怕打扰了她’。”
锦姝听到这里,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“许宣鸣知道这事?”
“知道。”
谢锦嫣垂下眼帘,“我让人告诉他的。他听了,只说‘既是老夫人恩典,便随她去罢’。旁的,再没了。”
锦姝沉默片刻。
她听懂了。谢锦嫣在意的,不是卫氏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,而是许宣鸣的态度。
从前那个将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如今对这些后宅琐事,开始不耐烦了,开始和稀泥了,开始……不那么把她的事当回事了。
“陵哥儿呢?”锦姝问,“他对陵哥儿可还上心?”
“上心。”
谢锦嫣点头,眉眼间的郁色总算散了些,“隔三差五便来看看,抱在怀里不肯撒手。有时还在书房亲自教他认字,虽说陵哥儿才一岁多,认不得什么。这一点,倒是没变。”
锦姝略略放心。只要许宣鸣还看重嫡长子,谢锦嫣的地位便稳如泰山。至于那卫氏……
“你可曾想过处置她?”锦姝问。
谢锦嫣抬眸看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想过。”
她声音低了些,“可如今怀着身子,若真动了手,传出去便是我容不下人。那卫氏背后站着老夫人,我若动她,老夫人面上不好看,宣鸣那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锦姝明白她的顾忌。
高门贵女,嫁入勋贵之家,行事最忌一个“妒”字。
谢锦嫣当初主动给许宣鸣纳妾,便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,落个贤惠大度的名声。
如今若因一个新纳的妾室闹起来,反倒显得她这个主母没有容人之量。
更何况,她还怀着身孕。这个时候,最忌讳的就是动气伤神。
“那叶姨娘呢?”锦姝问,“她如今如何?”
提起叶姨娘,谢锦嫣神色稍霁。
“她倒是一直向着我。那卫氏进门后,她也受过几回闲气,却从没在我跟前诉过苦。前些日子我不舒服,她日日过来伺候,端茶递水,比那些大丫头还尽心。我让她回去歇着,她只说不碍事,说夫人待她恩重,她该当的。”
谢锦嫣说着,眼中浮起一丝暖意,“当初我挑中她,便是看她老实本分。这两三年,她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锦姝点点头。有叶姨娘在,谢锦嫣在后宅便多一双眼睛,多一个帮手。
“你可曾想过,让叶姨娘替你去敲打敲打那卫氏?”锦姝问。
谢锦嫣摇了摇头。
“叶姨娘性子太软,不是那卫氏的对手。”
她淡淡道,“且她到底是妾室,若真闹起来,反倒让那卫氏占了理,说她以大欺小。得不偿失。”
锦姝听她这话,便知她心里已有计较。
到底是定国公府出来的姑娘,再怎么心烦意乱,该有的盘算一点不少。她今日进宫,未必是要锦姝给她出什么主意,不过是心里憋闷,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锦姝问。
谢锦嫣低头,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先忍着。”
她抬起眼,神色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与傲然。
“我如今怀着孩子,不便与她计较。等这孩子生下来,坐稳了月子,再慢慢收拾她不迟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一个妾室罢了,还真能翻了天去?长远侯府再大,也大不过规矩。我这个世子夫人,只要不犯七出之条,她便永远是我脚下的人。如今不过是老夫人宠着,让她得意几日罢了。”
锦姝听着,心中稍安。
这才是她认识的谢锦嫣。骄傲,清醒,知道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该动。
“那许宣鸣那边……”锦姝试探道。
谢锦嫣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如今是新欢在侧,难免昏头。等日子久了,自然就清醒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锦姝听出几分酸涩。
她知道,谢锦嫣心里是在意的。那个曾经将她放在心尖上、为求亲亲自登门再三恳求的男人,如今竟也开始疏远了。
可这话,谢锦嫣不会说出口。
她是高门贵女,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,是长远侯府的世子夫人。
她可以忍,可以等,可以慢慢谋划,唯独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。
“嫣姐儿。”
锦姝握住她的手,声音柔和了几分,“你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让人递话进来。我在宫里虽不能事事照应,可出点主意,递个话给祖父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谢锦嫣反握住她的手,眼眶微微泛红,却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声音有些哑,“所以我才来找姐姐。这些话,憋在心里太难受了,总要找个人说说。”
锦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没再多言。
姐妹俩就这样静静坐着,暖阁里炭火融融,茶香袅袅,外头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。
过了许久,谢锦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神色舒展了些。
“行了,说完这些,我心里痛快多了。”
她笑了笑,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牛乳茶,又放下了,“对了,宸哥儿呢?我难得进宫,总该见见我那侄子。”
锦姝见她恢复了几分精神,便吩咐秋竹去把宸哥儿带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