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宸哥儿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奶娘。
他一进门,便扑到谢锦嫣跟前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喊:“堂姑!”
谢锦嫣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,眉眼弯弯地将他揽进怀里,连声道:“好孩子,让姑姑瞧瞧,哎哟,又长高了,这小脸也圆了些。”
宸哥儿任由她揉搓,眨巴着大眼睛,忽然盯着她的肚子,好奇地问:“姑姑,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?”
谢锦嫣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奶娘说,肚子大了就有小宝宝。”
宸哥儿一本正经地说,“弟弟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谢锦嫣被他逗得前仰后合,方才那点子郁气,此刻彻底散了。
锦姝在一旁看着,心中也松了口气。
谢锦嫣在侯府,有陵哥儿傍身,有叶姨娘帮衬,有母家撑腰,只要她自己立得住,区区一个卫氏,翻不出什么大浪来。
至于许宣鸣……
锦姝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他最好早点醒过神来。否则,定国公府的人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
……
“是了,今年进宫的余嫔是许宣鸣的表妹吧?”锦姝忽然想起什么。
谢锦嫣正低头剥着手中的蜜桔,闻言指尖微微一顿,抬眸看她:“怎么了姐姐?她在宫里惹祸了?”
锦姝摇了摇头,没有直接回答,只唤了一声:“秋竹。”
秋竹会意,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将前些日子御花园中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——余嫔那身与皇后相似的烟霞色宫装,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,还有那番看似恭顺实则句句都在讨好四殿下、试探皇后态度的言语。
谢锦嫣听着,眉头渐渐蹙起,手中的蜜桔也不剥了。
“……她倒是会学样子。”
她冷笑一声,“那身打扮,那番话,听着像是恭维姐姐和四殿下,实则句句都在挑拨。什么‘太后对四殿下格外亲厚’,什么‘四殿下是嫡子身份贵重’——这话传出去,让其他几位皇子的母妃怎么想?”
锦姝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并不接话。
谢锦嫣却越想越气,将蜜桔往碟中一放,语气沉了下来:“她在娘家时便是这般做派。仗着是侯老夫人的亲戚,常来侯府走动,明里暗里往宣鸣跟前凑。那时我与宣鸣刚定亲,她不过十三四岁,便敢当着我的面给宣鸣递帕子、送荷包。宣鸣从不搭理她,她倒是越挫越勇。”
锦姝眸光微动,抬眸看她。
谢锦嫣嗤笑一声,继续道:“后来宣鸣与我成亲,她哭了好几日,听说还闹着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。侯老夫人哄了她许久,又给她许了门好亲事,才消停些。谁知那亲事没成,她便拖到了选秀的年纪。侯老夫人托人使了银子,把她送进了宫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
锦姝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,“难怪她刚入宫时那般低调,近来却渐渐露出形迹。原来是心里一直憋着口气,入宫之后,便想着要争一争了。”
“争?”
谢锦嫣冷笑,“她拿什么争?论家世,她不过是侯府的亲戚,比不得那些勋贵世家。论才貌,她在京中贵女里头也不过中人之姿。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学姐姐的做派、穿姐姐喜欢的衣裳、戴姐姐惯戴的首饰式样——以为这样便能入陛下的眼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冷峭:“她也不想想,姐姐是什么出身,她是什么出身。定国公府的嫡孙女,岂是她一个破落户能学的?”
锦姝听她这般说,倒忍不住笑了:“你倒是比我还气。”
“我能不气吗?”
谢锦嫣挑眉,“她从前在侯府纠缠宣鸣,如今进了宫又来学姐姐的样子——这是打量着我谢家的女儿好欺负?我若还在闺中,定要当面问问她,到底安的什么心!”
锦姝拍了拍她的手,温声道:“好了,别动气。你如今怀着身子,不值当为她伤神。”
谢锦嫣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怒意,但眉间仍有郁色:“姐姐打算怎么处置她?”
“处置什么?”
锦姝端起茶盏,语气淡然,“她不过是学了身衣裳、说了几句讨巧的话罢了,既没有公然冒犯,也没有行差踏错,我若因此发作她,倒显得我这个皇后没有容人之量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谢锦嫣不甘心。
“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锦姝放下茶盏,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只是不必我亲自出手。秋竹方才说的那些话,你当她是只说给我听的吗?”
谢锦嫣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姐姐是说……”
“瑾昭仪如今失了顺国公府的倚仗,正愁找不到机会立威。”
锦姝淡淡道,“若让她知道,宫里有个小嫔妃,明里暗里学着皇后的做派,还曾在娘家时纠缠过长远侯世子——你说,她会怎么做?”
谢锦嫣眼中闪过一丝亮色,随即又皱眉:“可瑾昭仪如今自顾不暇……”
“正因她自顾不暇,才更需要做些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”
锦姝道,“太后虽还护着她,但她自己若不争气,太后又能护她几时?如今有个现成的靶子送到她眼前,她岂会放过?”
谢锦嫣想了想,点头道:“姐姐说得是。只是……万一她不敢动余嫔呢?”
“那就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锦姝语气平淡,“她若不敢动,便说明她彻底没了心气,日后更不足为虑。她若敢动,倒是能替咱们省些力气。”
谢锦嫣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姐姐这算盘打得真精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锦姝也笑了,“你方才不也说,等生下这孩子再慢慢收拾那卫氏?咱们姐妹,谁比谁差?”
谢锦嫣被她逗得笑出声来,方才那点子郁气,此刻彻底散了。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谢锦嫣便起身告辞。临走前,她握着锦姝的手,低声道:“姐姐,余嫔那边……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你只管开口。长远侯府那边,我还能递得上话。”
锦姝拍了拍她的手:“放心,若有需要,定会告诉你。”
送走谢锦嫣,秋竹上前收拾茶盏,低声道:“娘娘,夫人方才说的那些……余嫔从前纠缠长远侯世子的事,可要让人去查实?”
“不必。”
锦姝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她既敢这般做派,便该想到有今日。至于查实不查实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,传言比真相更有用。”
秋竹会意,不再多言。
窗外,暮色四合,细雪纷飞。
凤仪宫的烛火,又一次亮到很晚。
……
——
腊月廿九,除夕前一日。
宫中各处已张灯结彩,朱红宫灯映着皑皑白雪,宫人们踩着矮梯,将最后一批新制的年节装饰悬挂妥当,廊下新糊的明角灯罩透出融融暖光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凤仪宫内,锦姝刚核对完最后一笔年节赏赐的账目,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秋竹适时递上一盏热参茶,低声道:“娘娘,歇一歇罢。这些日子连轴转,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锦姝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落向窗外纷扬的细雪:“各宫的炭例都送齐了?”
“都齐了。”
秋竹道,“奴婢亲自盯着人送的,尤其春和殿那边,多添了两成。瑾昭仪让青絮出来谢了恩,说娘娘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