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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午后,沈相身边的老仆亲自来墨雪斋传话,说相爷请表小姐去书房说话。
楚令仪微怔,随即起身更衣。
她挑了件月白交领袄裙,外罩莲青素缎披风,发髻只绾成简单纂儿,簪那支惯戴的玉兰簪,通身素净,不逾矩分毫。
院内植着几株老松,枝干虬结,覆着薄雪,愈发显得清幽沉静。
楚令仪随老仆入内,在暖阁门口卸下披风,敛衽行礼:“令仪给外祖父请安。”
沈相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后,手中握着一卷书,闻声抬首,目光温和:“仪姐儿来了,坐罢。”
他示意她在下首绣墩上落座,又命人奉茶。
楚令仪依言坐下,双手接过茶盏,却不饮,只静静垂眸。
沈相打量她片刻,“这半载在京中住得可惯?缺什么短什么,只管与你那位庶祖母说,不必拘谨。”
“回外祖父,一切安好,并无短缺。多谢外祖父照拂。”楚令仪声音清柔,答得不卑不亢。
沈相点了点头,似是对她的沉稳有几分满意。
他放下书卷,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仪姐儿,你可知外祖父今日唤你来,所为何事?”
楚令仪心中隐约有数,却仍垂眸道:“令仪不知,请外祖父明示。”
沈相也不绕弯子,缓缓道:“你母亲身子不好,你年纪也渐长,婚姻之事,是该早做打算。你祖父在世时与我是通家之好,他的孙女,便是我的孙女。你的终身,外祖父不能不放在心上。”
楚令仪指尖微微一紧,仍维持着面上平静:“令仪年幼,此事全凭外祖父与母亲做主。”
沈相看着她,目光复杂,似有欣慰,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他是两朝元老,历经两代储位更迭,朝堂风雨见得多了,最是识人。这女孩儿聪慧、沉静、知进退、守本分,进退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卑怯,也不张扬,堪堪是个“好”字。
只可惜……
他按下那丝微不可察的遗憾,温声道:“京中青年才俊,外祖父替你留意着。你不必忧心,此事自有长辈为你筹谋。待开春后,几家相熟的诰命夫人府上有花会宴集,你母亲若身子爽利,也可带你出去走动走动,见见世面。”
这便是要为她相看夫婿了。
楚令仪心绪微澜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垂首,声音依旧平静:“是,令仪谨遵外祖父安排。”
从澹宁居出来,已是暮色四合。
天上又飘起了细雪,纷纷扬扬,无声无息。蕊珠撑着青绸伞,小心翼翼跟在她身侧,见她神色淡淡,也不敢多言。
主仆二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一处月洞门,蕊珠忽然低声道:“小姐,是二公子。”
楚令仪脚步微顿,抬眸望去。
月洞门另一侧的松林小径上,沈知昀正与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并肩而行。
他依旧穿着素青常服,外罩玄色鹤氅,眉目清冷却又温润,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那中年男子连连点头,神情颇为恭敬。
不过片刻,两人便转入另一条回廊,身影消失在茫茫暮雪之中。
从头到尾,沈知昀没有往她这边看上一眼。
蕊珠悄悄觑着自家小姐的脸色,正想说些什么,楚令仪已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雪大了,走快些。”
“是。”
主仆二人继续前行,踏雪声细碎,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——
腊月廿八,宫中封印休沐。
锦姝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宫务中稍稍解脱,这日午后,便带着宸哥儿、煜哥儿往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。
太后正歪在暖阁炕上,抱着五皇子逗弄。
瑾昭仪侍立一侧,神色柔和,正剥着手中的蜜桔,一瓣一瓣喂进儿子嘴里。三公主乖巧地坐在太后身边,安静地翻着一本彩绘花笺。
见帝后齐齐到来,瑾昭仪忙起身行礼,眼底已不似前些时日的怨怼,只余淡淡的平和。
太后笑着招呼他们坐下,又将煜哥儿抱到膝上逗弄,满室融融暖意。
锦姝与瑾昭仪对坐,不过寻常叙话。瑾昭仪问起年后元宵灯节的安排,锦姝温言答了,又问她春和殿年货可曾备齐。
两人言语客气,礼数周全,仿佛那些猜忌与怨怼从未存在过。
离开慈宁宫时,天已擦黑。
宸哥儿玩累了,被顺禄背着,趴在肩上睡得香甜。煜哥儿也在奶娘怀中打着小哈欠。
姜止樾牵着锦姝的手,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。
“母后今日精神很好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
锦姝点头,“靖延康健些许了,瑾昭仪心结也解了大半。母后自然欣慰。”
姜止樾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顺国公府那边,我已命太医院拨了两位擅长调理旧疾的医正,常驻府中。旁的……我也做不了什么了。”
锦姝抬眸看他。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得格外温和。
“已是很好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姜止樾没再说话,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。
——
上月,谢锦嫣又怀孕了。今日她特地递了牌子进宫,说要见一见锦姝。
凤仪宫暖阁内,地龙烧得正旺,熏笼里焚着清甜的百合香。锦姝早早打发了人备下谢锦嫣爱吃的蜜饯果子,又命人将炭盆挪远些,免得她受热。
谢锦嫣进来时,锦姝便觉得不对。
她穿着件石青色绣折枝梅的氅衣,料子是好料子,针脚也细密,却不如往日那般鲜亮张扬。发髻绾得齐整,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,仍是世家少妇的端庄打扮,可眉眼间那股子神采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,恹恹的,提不起劲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锦姝拉着她在暖炕上坐下,亲手接了秋竹递来的手炉塞进她怀里,“怀着身子还这副模样,可是世子欺负你了?还是那叶姨娘忤逆犯上?”
谢锦嫣接过手炉,垂着眼,指尖摩挲着上头的缠枝纹样,半晌没言语。
锦姝也不催,只示意秋竹退下,亲自斟了盏温热的牛乳茶递过去。
谢锦嫣接过来,抿了一口,才低声道:“姐姐……也没什么,就是前些时候宣鸣新纳了个妾室……明里暗里的总和我不对付。”
“新纳了妾室?”
锦姝眉心微蹙,“什么时候的事?哪家的?”
“九月里纳的,说是侯老夫人娘家的远亲,姓卫。”
谢锦嫣放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划,“人长得倒是周正,嘴也甜,刚进门时还规规矩矩的,这些日子不知怎的,渐渐露出本性来。我怀着身子,懒得与她计较,她便越发蹬鼻子上脸。”
锦姝听她这语气,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谢锦嫣是定国公府嫡孙女,自幼锦衣玉食,出嫁时十里红妆,何曾受过这等闲气?
便是当年那个叶姨娘,也是她自己做主抬进门的——那时她刚怀上陵哥儿,想着许宣鸣是侯府独子,子嗣为重,便主动提了这事。
许宣鸣当时还推辞了好几回,说她才怀头胎,不必急着这些,是她执意如此,又亲自挑了个老实本分的叶氏,他才应下。
叶氏这些年安分守己,对她恭敬有加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。
如今竟让一个新纳的妾室欺负到头上来?
“许宣鸣呢?”
锦姝问,“他就没管过?”
谢锦嫣抿了抿唇,神色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也不能说没有吧。”
她声音低了低,“那卫氏刚进门时,他倒是敲打过几句,让她好生伺候主母。后来……后来也就不怎么管了。偶尔来看看陵哥儿,问问我身子如何,其余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其余的,也就不怎么过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