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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日子就此平静了下来。
前些日子楚令仪刚过了及笄礼。
“仪姐儿……你刚拒绝了你外祖父,今后可有打算?”莫氏见她神色淡淡,不免开口道。
楚令仪摇了摇头,“母亲,我进京皆是因为与表哥之事……如今我拒绝了,便只能回顺城了。”
“你二表哥性子虽冷淡,却也并不是没有可能……”
“强迫他人之事……女儿不愿。更何况,女儿还未到那非要二表哥不嫁的境地。”
“你当真对你二表哥无意?”
楚令仪抬眸,“二表哥人中龙凤,女儿不过寻常女子……”
莫氏摇了摇头,“也罢,咱们是远房,左不过回顺城罢了。”
……
腊月廿三,小年。
宫中各处早早挂起了朱红宫灯,廊下新糊的明角灯罩映着烛火,融融如暖玉。
宫人们踩着矮梯,将旧年的门神画像小心揭下,换上簇新的彩绘,连檐角冰棱都被仔细敲落,以免惊了年节喜气。
锦姝这几日格外忙碌。年关将至,六宫事务堆积如山,各宫年节赏赐、除夕夜宴章程、正月朝贺仪轨,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目。
暖阁内,地龙烧得极旺,驱散了腊月彻骨的寒意。
锦姝刚送走内务府总管,又召了尚宫局的几位掌事嬷嬷来核对正月里各处置办的新衣料子。
案上摊着厚厚的账册,她执笔的手一直未停,腕间已有些酸乏。
“娘娘,歇一歇罢。”
秋竹心疼地换上一盏热参茶,低声道,“慈宁宫那边递了话,说太后娘娘今日精神尚好,传了瑾昭仪和五殿下、三公主去说话。瑾昭仪出春和殿时,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。”
锦姝笔尖微顿,抬眸:“五皇子气色如何?”
“听说已能走了,只是太医叮嘱不可劳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锦姝神色稍霁,搁下笔,接过参茶抿了一口。
自顺国公府接连变故,瑾昭仪便如霜打的秋菊,整个人都萎靡下去。虽有小翠之事那番闹腾,但太后压着,皇后也不再追查,她终究翻不起风浪。如今府中老太爷卧病,春和殿的门庭,比这腊月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。
唯有太后,仍是她的倚仗。
“云容华那边呢?”锦姝问。
“云容华近日很是安分。”
秋竹道,“除了例行的请安,几乎足不出户。前几日陈婕妤生辰,她也只依礼送了贺仪,并未多走动。”
“她是个明白人。”
锦姝淡淡道,“瑾昭仪失势,她若不赶紧撇清,只怕也要被当作同党。如今这般不远不近,倒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。”
秋竹点头,又道:“陈婕妤那边,二殿下每日下学后仍来凤仪宫给四殿下请安。四殿下很是喜欢二殿下,常拉着他一道玩九连环、认字。昨日二殿下还手把手教四殿下描红呢。”
锦姝闻言,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:“虽有了煜哥儿,可宸哥儿自小孤单,有兄弟作伴是好事。靖礼那孩子……确实难得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是,二皇子越是懂事出色,她心中便越是对陈婕妤存着一分忌惮。
若非五皇子之事阴差阳错断了线索,若非太后及时压住了瑾昭仪的发难,此刻的陈婕妤,未必还能安稳地坐在春华殿里。
窗外飘起了细雪,悄无声息地覆上朱红宫墙。
锦姝望向那片素白,许久不语。
——
京城腊月,朔风砭骨。
顺国公府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。老太爷病重难起,从前车马络绎的正门,如今门可罗雀,连年节贺仪都薄了几分。
相府却仍是另一番光景。
沈相乃两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,如今虽渐渐淡出政务核心,圣眷却始终不衰。腊月以来,相府往来拜谒的官员络绎不绝,门房收帖子的匣子一日要清空好几回。
墨雪斋内,楚令仪正临窗习字。
她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兰的薄袄,外罩月白素绢比甲,乌发绾成简雅的纂儿,只簪一支羊脂玉兰簪。
腕下悬得极稳,笔尖在澄心堂纸上缓缓游走,落下两行清隽小楷。
“……朔风动寒林,飞霙乱空庭。”
蕊珠在一旁研墨,忍不住探头瞧了瞧,笑道:“小姐的字越发好了。奴婢虽不懂,看着就觉得比外头书坊卖的帖还精神。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楚令仪搁笔,将纸轻轻提起,端详片刻,眉间却并无得意之色。
她放下纸笺,目光不经意望向窗外。院中那株老梅,枝干遒劲,已结满了累累花苞,只待一场大雪,便要破寒而绽。
来京已近半载。
从榴花似火的盛夏,到如今岁暮天寒,她与母亲在这相府中,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。
起初她以为,沈相的照拂不过是一时恩恤,待年节过后,或许便要议起归程。
莫氏也私下与她说过,顺城楚家虽非豪富,却也是耕读传家的清白门第,若京中无甚牵挂,回顺城过安稳日子也是好的。
可沈相迟迟不曾提及此事。
反倒是入秋后,沈相特意将母女二人唤至书房,温言抚慰了一番。
他并未明说,只道京中气候虽干爽,冬日却有地龙暖炕,比顺城的阴冷潮湿更适宜莫氏将养。
又说楚令仪年纪渐长,在京中多见识些世面,将来于婚嫁之事亦有益处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,母女二人如何不明白。
莫氏出身旁支,于沈相而言,原也算不得至亲。但亡妻早逝,沈相念及旧情,对这门远亲多有照拂。如今他亲自开口留人,便不单是长辈慈爱,更是对楚令仪这个后辈的看重。
莫氏自然感激涕零,连连称谢。
楚令仪侍立母亲身后,垂首不语,只将那点复杂心绪,尽数咽下。
此后,母女二人便安心在相府住了下来。
沈相府规整肃,上下人等各司其职,待这位表小姐亦是客气周到,从无半分怠慢。
楚令仪深居简出,只在墨雪斋与竹韵轩两处往来,读书习字,侍奉母亲,日子过得平静如水。
至于那位二表哥……
自初秋荷池一晤,她又有过两回远远的照面。
一回是八月十五中秋,阖府家宴。沈相素来俭朴,不喜铺张,家宴只设在内堂正厅,除了她们母女,便只有府中几位年老仆从作陪。沈知昀自然在场。
他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袍,神色淡然地坐在沈相下首,席间话极少,只沈相问及户部政务时,才不疾不徐地答上几句,言辞简练,条理分明。宴至中途,他便以尚有公务为由,先行告退。
楚令仪坐在末席,从头到尾,与他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,未交一言。
另一回,是十月里她在后园亭中赏枫。
沈知昀偶然路过,远远见她主仆二人在亭中,便驻足略一颔首,权作招呼,随即转身折向另一条小径,绕道而去。
蕊珠当时还小声嘀咕:“二公子怎的跟避猫鼠似的,见着小姐就跑?”
楚令仪没答话,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如燃似烧的红枫。
她并不觉得这是针对她的疏远。沈知昀此人,本就是这般性子,对谁都是温和而疏离,不远不近,恰如他的身份——相府嫡孙,天子近臣,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。
而她,不过是寄居在此的远房表妹罢了。
既无青梅竹马之谊,亦无半分情愫可言,客气,便是最好的礼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