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屏跟在身后,忍不住低声道:“主子,瑾昭仪这是……闭门谢客了?”
“嗯。”
云容华应了一声,脚步未停,“顺国公病重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,她如今自顾不暇,自然不愿多生事端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静观其变。”
云容华淡淡道,“瑾昭仪如今势微,陈婕妤那边又出了那样的事,皇后娘娘暂时也动不了她……这后宫,怕是要乱一阵子了。”
画屏心头一跳:“主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云容华打断她,“走吧,回宫。”
……
午后,天色愈发阴沉,寒风卷着枯叶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春华殿内,陈婕妤正坐在暖炕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杏叶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道:“主子,方才云容华去了春和殿,送了些安神香料,被青絮挡了回来。”
陈婕妤眸光微动:“她倒是会做人。”
“主子,云容华近来似乎……”杏叶欲言又止。
“她是个聪明人。”
陈婕妤放下书卷,端起手边的热茶,慢慢啜了一口,“知道瑾昭仪如今靠不住,便在四处观望。只是这后宫之中,最忌讳的便是左右逢源,到最后,只怕哪边都靠不上。瞧瞧那许嫔,从进宫起便中立六宫,这会她怕是最清闲的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?”
陈婕妤轻笑一声,“咱们如今自顾不暇,哪还有心思管别人。”
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小翠虽死,线索中断,但太后和皇后的疑心不会就此消散。顺国公病重,瑾昭仪失势,这本是她和二皇子的机会,可偏偏……出了五皇子那档子事。
“礼哥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回主子,二殿下正在书房温书。”杏叶道。
“让他过来,我要考考他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二皇子便走了进来。
“儿臣给陈娘娘请安。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婕妤神色柔和了些,“今日读了什么书?”
“回陈娘娘,太傅今日讲了《论语·为政》篇。”
二皇子答道,“儿臣正在温习。”
“哦?那你说说,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’,何解?”
二皇子略一思索,便朗声道:“此言为政者当以德为本,如北辰居于中天,不动不移,则众星自然环绕拱卫。为君者若德行昭彰,天下万民自会归心。”
陈婕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点头道:“说得不错。礼哥儿,你要记住,读书明理是根本,但更要知行合一。身为皇子,德行操守尤为重要。”
“儿臣谨记陈娘娘教诲。”
陈婕妤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孩子如此出色,若因她之过而受牵连……
“礼哥儿,”她柔声道,“若是……若是陈娘娘日后不能再照顾你,你要记住,凡事谨言慎行,勤勉读书,更要……孝顺皇后娘娘。”
“陈娘娘何出此言?”
陈婕妤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道:“去吧,回去继续温书。”
待二皇子退下,陈婕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她抚了抚有些发痛的额角,对杏叶道:“去将前几日皇后赏的那对赤金如意锁找出来,明日……我要带礼哥儿去给皇后请安。”
“主子?”杏叶不解。
“该去表表忠心了。”
陈婕妤淡淡道,“如今这情形,再藏着掖着,反而不美。”
……
次日,陈婕妤果然去了凤仪宫。
锦姝正在暖阁里看账册,听闻陈婕妤母子求见,眸光微闪:“请进来吧。”
陈婕妤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宫装,发髻简单,簪了支玉簪,通身清雅素净。
二皇子则是一身宝蓝色锦袍,规矩地跟在陈婕妤身后。
“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锦姝含笑虚扶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前几日娘娘赏赐的如意锁,礼哥儿甚是喜爱,嫔妾特地带他来谢恩。”陈婕妤温声道,示意二皇子上前。
“儿臣谢母后赏赐。此物贵重,儿臣不敢擅专,特来奉还,还请母后收回。”
锦姝挑眉:“这是为何?本宫既赏了你,便是你的。”
“母后厚爱,儿臣感激不尽。”
二皇子垂首道,“只是儿臣年幼,德行未修,功业未立,实不敢受此厚赏。且宫中诸位兄弟皆有,儿臣不敢独专。”
锦姝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七岁的孩子,心中暗叹。
“既然你这么说,本宫便先收着。”
锦姝示意秋竹接过如意锁,“等你再大些,立了功业,本宫再赏你更好的。”
“谢母后。”二皇子恭敬退下。
陈婕妤这才开口道:“娘娘,嫔妾今日来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礼哥儿日渐长大,课业也繁重了些。嫔妾想着,可否请娘娘恩准,让礼哥儿每日下学后,来凤仪宫请安,顺便……向四殿下请教些功课?”
陈婕妤语气恳切,“四殿下天资聪颖,礼哥儿若能得他指点,定能受益匪浅。”
锦姝眸光微凝。
让二皇子来凤仪宫请安,向宸哥儿请教功课?陈婕妤这是……在示好,也是在表态。
“礼哥儿比宸哥儿年长,该是他指点宸哥儿才是。况且宸哥儿还未进太学……”
锦姝笑道,“不过既然你有此心,便让礼哥儿常来走动吧。兄弟之间,本该多亲近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陈婕妤深深福了一礼。
又说了几句闲话,陈婕妤便带着姜靖礼告退了。
待他们走后,秋竹低声道:“娘娘,陈婕妤这是……”
“以退为进。”
锦姝淡淡道,“她知道自己如今处境不妙,便主动示弱,让二皇子来凤仪宫走动,既表了忠心,也给了我们一个监视的机会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既然她主动递了台阶,咱们便顺着下。”
锦姝道,“让二皇子常来,好生待着。至于陈婕妤……且看她日后如何行事吧。”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枯叶。
……
腊月,顺国公府终于递了消息进宫:顺国公病情暂时稳住,但需长期静养,恐不能再理朝政。
消息传开,朝中震动。顺国公一党顿时失了主心骨,而原本被压制的各方势力,则开始蠢蠢欲动。
春和殿内,瑾昭仪听到这个消息,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落地,摔得粉碎。
“暂时稳住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中却无半分喜色。
长期静养,不能再理朝政——这等于宣告,顺国公府从此退出权力中心。而她,失去了最大的倚仗。
“娘娘……”青絮担忧地看着她。
瑾昭仪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内,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,心中一片冰凉。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延哥儿的仇报不了,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。姑母虽然还能庇护一二,但太后年事已高,又能护她到几时?
她忽然想起那日皇后来春和殿时说的话——“本宫会一直留意,若再有异动,定不轻饶。”
留意……是啊,皇后会一直留意。不仅留意陈婕妤,也会留意她。
这深宫之中,从来都是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