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苏游川手间一紧,不觉眉间有些愕然,却是将到嘴边的话说了下去,“好久不见,梅因姜。”
见他如此有礼,梅因姜竟是愣了一下,她不觉心里念了句“书呆子”,下意识将那记忆补了完全。
许云岫还没来岭中的时候,从前梅家的老家主,也就是梅因姜的爹,觉得梅因姜日日舞刀弄棒的没有前途,今后岭中无论如何也需要个有头脑的来管着,于是花了人脉与价钱,将梅因姜送去了京城的国子监。
梅因姜那时年纪甚小,甚至比一同入学的学子还要小上不少,她又出身江湖,难免会有出身矜贵的富家子弟欺辱于她,纵然她有些身手,却是双拳难敌,还是在答不上先生的问题之后,散学时被人推倒在花园的墙角。
“就凭你这个出身,还想跟我们比,还不如回去当你的山贼!”四下一片嬉笑。
梅因姜在这嬉闹声里攥紧了拳头,她恶狠狠地盯着每张居高临下对着她的脸,但凡现在手上有把刀剑,她定然将人捅个对穿,不上这个学也要收拾了他们。
可正待她想着怎么打人最疼的时候,忽地在那人群外围,传来了句:“先生今日才讲过,倚强凌弱,乃懦夫之举,你们就不怕被先生问责吗?”
苏游川入学时比旁人年纪都要稍长,他又出身世家,那些家里当官的有钱的多少都不敢给他脸色看,听着他在后边这么一说,也不跟他冲突,悻悻地四散了去。
四周的人散去,周遭的光全都涌了回来,梅因姜眼里只看见个文弱模样的书生一手拿着书卷,背着光朝她走了过来。
梅因姜将手里的土朝苏游川腿上一把撒了过去,她煞气腾腾地瞪着眼,“书呆子,你胡说什么?你才是弱者。”
苏游川被泥土撒了正着,却又温和地笑了笑,他走近了朝梅因姜蹲下去,“是我说错了,我给你赔罪。”
“?”这书呆子也太好说话了……给梅因姜连火气都给压下去了些,可她撇了撇嘴,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要你的赔罪作什么,刚才那伙人,我迟早一个个揍他们一顿。”
苏游川失笑地跟她一道站起来,“他们嘲你功课不好,是因为你年纪尚小,我近日无事,不妨让我来跟你讲讲。”
幼时的苏游川才刚读了许多圣贤书,连说话都还三句不离礼义廉耻,举止是个书香世家的公子模样,他瞧着梅因姜一人举目无亲,还受人欺凌,一时起了怜爱之心来。
“功课?”梅因姜却是对此嗤之以鼻,“那些书上的大道理有什么好学的,刚才那些人,读了那么多书,还仗着身份以多欺少,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梅因姜说着还“哼”了一声。
苏游川耐心地跟着这个桀骜不驯的,“他们学而不用,学而不思,将来碌碌无为是他们的事,但是读书可以入仕,若是入了科举,将来封侯拜相也是能的,怎么能说没什么好学的?”
梅因姜从那路边折了跟刚长出来的竹子,用那翠绿的竹枝舞了个漂亮的剑花,她一个转身,那竹枝尖上的叶子正正碰着了苏游川手里的书卷。
“我要是入仕,也要靠着手里的刀剑,做个大将军一样的人。”梅因姜的竹枝从苏游川身侧划过,又是潇洒地舞了几招,“才不跟你们这些书呆子一样。”
梅因姜的剑招舞得很是好看,落日的余晖洒在她手里的竹枝上,她舞动的身影竟是有些像是镀着金光。
苏游川背手看着她,“读书入仕自然有坦途,你若是不学,岂不苦费了亲长的良苦用心?”
“亲长?”梅因姜剑招一顿,她仿佛想到了什么,依旧是嘴硬道:“总之,我就是不喜欢读书!”
看着梅因姜的身影愈来愈远,苏游川顾自地念叨了句,“我若是能同你一般坚持,如今也不会再来拿起书卷了。”
“是我爹与我说……读书入仕自有坦途。”
……
往后的日子梅因姜依旧是三心二意地读着圣贤书,却是愈发一个字也读不进去,苏游川看不下去了,有时候就会去替她补学。
梅因姜多半都在半推半就,她其实并不讨厌这个书呆子,因为苏游川说话斯斯文文的,让人听了很是舒服,比那些盛气凌人的草包好太多了,可她实在是讨厌那些之乎者也,若不是被苏游川说了几句注释,她同那些书卷就是见面不识。
只不过时间没过多久,梅因姜像个京城里的过客,又离开京城回了岭中。
那时许云岫遭了大难,外祖邓家全都不在了,当初梅家振臂一呼入主岭中,乃是受的邓家的嘱托,邓家的家主对梅老家主有过大恩,江湖中人最重意气,能将身家全部托付,许云岫一去岭中,梅老家主甚至将远在京城的女儿唤了回去作陪。
但离开京城梅因姜喜闻乐见,比起日日离家与学问大眼瞪小眼,还不如回去跟个病秧子大眼瞪小眼。
自此梅因姜再也没回过京城了,她与苏游川也再也没见过。
“我说怎么听你这名字这么耳熟。”看在从前那点交情,梅因姜把剑收了回去,“看你如今,竟是会武的,倒是让我……”
梅因姜抬了抬眼:“刮目相看了。”
苏游川对她微笑,他会武这事知道的人不多,从前去国子监时年岁不小,是因为他从前的志向并非从文,却是因为苏家世代文官不得不继续拿起书卷,用着梅因姜并无兴趣的学问走上了文官的路。
“方才多有得罪。”苏游川有礼道:“还望梅家主莫要往心里去。”
也算面对着故人重逢,梅因姜心里的不悦竟是被他的礼节给冲散了不少,可她囿于身份,昂起头来道:“我就先不计较刚才的事,但不管你我从前是不是认识,到了岭中……”
梅因姜把目光落在谢明夷身上,“还是得我说了算,也得讲些江湖道义。”
苏游川和气道:“自是如此。”
“罢了。”梅因姜往后看了一地狼藉,“这里杂乱,还是去楼下谈吧。”
卢之恒转身离去,让手下把谢明夷和苏游川又带了下去。
苏游川下楼前与谢明夷对视了一眼,对方眼中仿佛都猜测着什么,一时又有些心照不宣似的没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