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府的高楼里藏着机关暗道,许云岫在那四下安静的时候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了,她是太了解谢明夷,然后在近在咫尺的相见里选择了逃避。
可她听着后来的动静,谢小公子铁定是更生气了,运筹帷幄的许姑娘一时不知道了如何安放与谢明夷的关系了,她不留预兆地顾自离开,然后无影无踪地消失好几个月,背着几乎敌对的身世,还掩藏了自己没死的真相,这哪一条拿出来,就是许云岫自己也得为此生上一场大气,恨不得要好好教训那人一场,可许云岫对自己下不了这个手,只好日复一日地逃避下去。
然后许云岫这一日都没再出现了,她本还有些担心梅因姜的为人处世会不会太过过火,想想这些年她不在岭中,梅因姜其实已经是个能撑起场子的梅家家主了,反而是许云岫今日这么一搅和,弄得她有些左支右绌地没有主见。
许云岫一走,接待事宜其实梅因姜也办得像模像样,东朝巡抚一行人来得突然,在岭中连个官邸也没有,主事的梅家不赶他们走,也不能让他们风餐露宿,因而拿出了个离梅府不远的宅子给他们落脚。
尚且还是新年,东朝带了拜礼过来,有人拜年,饭还要吃的,因此梅因姜代表梅家,还请这新任巡抚吃了个饭。
这一接待,就是夜里,梅因姜许久没这么费过脑筋,在应当算是的“故人”与许云岫嘴中的“贵客”中盘旋良久,平白削了许多她这个梅家家主的威名,折腾好久才把人送走了。
夜里又下起了雪来,新年没过多久,梅府里用来过年的大红灯笼都还没拆,依旧是张灯结彩地四处高挂着,红灯照着一片雪白,府里竟是格外敞亮。
梅因姜送走了人,绕了一路去了书房,她本想一把推开,却又抬起手来打算敲门,不过踌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“人都走了?”许云岫在书房躲了一天,她从屋里出来,雪天披了厚厚的狐裘。
“嗯。”梅因姜抬手揉了揉胳膊,“人都走了,你说你,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敢见人。”
许云岫失笑,望着梅因姜身后的雪没有说话。
梅因姜看得懂许云岫心里有事,因而也就没挖苦她,她拿了伞过来,“行了,怕你天黑连路都找不着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梅因姜撑起伞盖在许云岫头上,陪着她一路往许云岫住的院子里走。
许云岫走路看着眼前的雪,“新来的巡抚大人也是忧国忧民,还未过元宵,就赶着来岭中上任,你竟也肯陪他到这个时辰。”
“那是东朝来的贵客。”梅因姜偏头瞥了一眼许云岫,“这不是你说的?”
许云岫眨了眨眼,轻咳了声,“也是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梅因姜摇摇头,“你就不能讲讲理?当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从前说让她随意接待,见了人又改口成了贵客,这病秧子说话不算话的毛病是愈发严重了,而且哪怕梅因姜不大会看场合,也能看出许云岫对那来的谢明夷有些不大一样。
他们似乎是在东朝的时候有过什么交情,可如今事情都过去了,许云岫既然不愿见他,那就该由着自己给那人颜色瞧。
她一向待人如此。
可如今还得把他当成贵客,梅因姜不乐意。
“我……”许云岫心虚了似的,她稍移了步,大半个身子出了伞,寒风便呼呼地吹进了她的衣襟,她拢了拢狐裘,低声道:“我哪儿知道冤家路窄,居然会遇到他。”
梅因姜没见过许云岫这样,微微蹙起了眉头,她很想问许云岫和谢明夷是什么关系,可看见院子已经到了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,“我看你真是没救了。”
梅因姜停下来,她把伞塞到许云岫身上,“你进去吧,再吹会儿风,我可找不到大夫招待你。”
许云岫被梅因姜这话一时说笑了,她抬起眼来,那里头就映进了院子里灯笼的亮光,“果然因姜还是长大了,知道心疼阿姐。”
“……”梅因姜翻了个白眼,熟悉她这一贯的作风,踩着雪转过了身去。
许云岫看着梅因姜离去,自己把伞撑了起来,她把脸藏进伞里,看不出表情地进了院子。
这院子没同梅因姜的住处挨在一起,梅家尚且有许多人不知道她的身份,她又为着安静养病,因而院子是独自分开来的。
可虽是安静,院子里藏着的护卫却是不少,许云岫早吩咐了院子里不让人进去,外面的灯笼亮着,里面依旧是黑漆漆的。
许云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照着细微的火光进了房门,里头的炭火尚有温度,很是暖和,许云岫进门却是深深地呼了口气,好像是定了定心神,这才往烛台边走。
火折子凑到烛台上,细细的火光燃了起来。
但突然像是哪里来了阵微风,火光闪了一下,许云岫手里一偏,那烛台上刚燃起的一点细火又化成一道青烟,没点着。
许云岫警觉地往后一望,“谁?”
房里只有些淡淡的光从窗外漏进来,平静地洒在地上,周围藏在黑暗里,没有动静。
许云岫什么也没望见,这才自嘲地想道:这院子里的人也不至于是废物,哪能真的放了人进来。
许云岫定神收回视线,刚要转身,却突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一把拉扯过去,顺势捂住了她的嘴。
许云岫惊得立刻要往前退,手里的火折子被她甩了出去。
火折子摔在地上,溅了一地的火星,随即烟花似的灭了。
那人力气十分大,许云岫没挣脱,却不住地想:我这养了一院子饭桶吗?真能放了人进……
“许云岫……”有个声音正不轻不重地凑到许云岫耳边,用冷淡的语调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许云岫的思绪被这声音瞬间打断,嗡鸣声竟是占据了她的耳际,一股不可置信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心头。
这是……
许云岫挣扎的手一僵,动作也停了下来,身体却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,身后那人像是感觉到了,缓缓放开了她。
接着后面那人没了动静,只静静站着,许云岫低着头,一脸埋进黑暗里,两人在这暗处站着像是对峙,竟是半晌无语。
来者是客……许云岫许久也只随意想出这么个词,她深深吸了口气,转过了身来,“别来无恙……”
窗外的灯笼光打在许云岫的脸上,她竟是露了个和缓的笑意出来,“谢小公子。”
谢明夷站在窗边,一身灰色的衣服差点融进黑暗里,他抿了抿嘴,却没说话,只直勾勾盯着许云岫。
盯得许云岫那笑都有些难以为继了,她对上谢明夷的脸,心里给戳得直泛疼,离开京城的几个月里,她也试着想过她与谢明夷再见的场景,她甚至想过谢明夷像上辈子一样与她兵戎相见,却没想到这场重逢来得这么快,快到她还没给自己想到一个辩解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