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妾不敢。”沈清晏微微垂下眼,语气依旧平和,却透着一股不退让的坚持,“臣妾是陛下的皇后,执掌凤印,协理六宫。”
“许多事,臣妾可以装作不知,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陛下至少该让臣妾知道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而不是让臣妾像个瞎子聋子,呆坐在坤宁宫里,听着各宫嫔妃们来问,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答不上来。”
“陛下,这不是让臣妾难堪,您是让天家难堪。”
她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。
却不疾不徐,字字清晰,压在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萧衍沉默了片刻,脸色不大好看,但终究是理亏。
他挥了挥手,语气缓了些,“此事朕自有计较。亚太后那里,不会有事。”
“六宫若有闲言,你身为皇后弹压便是。至于吕才人,等她平安生产自然就回宫了。”
“你身子也未大好,这些琐事,不必过于劳神。后宫安稳,方是紧要。”
这便是打定主意不会细说了。
沈清晏心中了然,便也不再追问,转而道,“如此,臣妾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近日陛下似乎常去颐华宫。”沈清晏看着他,双手不由得攥紧了些,“令贤妃温婉柔顺,侍奉陛下尽心,又添了一双儿女,陛下多怜惜些,也是应当。”
“只是后宫之中,讲究雨露均沾,前朝后宫,也需平衡。年节后便是选秀,届时会有新人入宫,陛下若是太过偏宠一人,恐怕……”
“皇后今日倒是有兴致管起这些来了?”萧衍挑眉,打断她,“朕还以为,你与令贤妃交好,会乐见其成呢。怎么,连你也看不惯朕多疼她几分?”
“正因臣妾与她交好,才更要劝陛下适可而止。”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陛下难道忘了,从前的苏氏是何下场?”
萧衍的脸色骤然一沉,“放肆!”
“既如此,臣妾今日便僭越了。”沈清晏并未退缩,依旧平静地看着他,“臣妾今日所言,或许逆耳,却句句出自肺腑,是为后宫安宁,也为……陛下圣名。”
“陛下是天子,陛下只管偏心独宠,旁人自然不敢怨怼天子,可她们却敢嫉妒嫔妃。陛下越是疼爱得明目张胆,令贤妃便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“当年的苏氏尚有家世倚仗,最后也不过落得破席裹尸的下场。令贤妃出身商户,孝期献美本就惹人非议。”
“如今令贤妃好不容易借着冬衣一事,在民间和朝中博了些贤名,陛下又何苦因一时兴起,就要将她置于炭火之上?”
“皇后是觉得,朕只是一时兴起?”萧衍的声音沉了下去,隐隐压着火,“还是觉得,朕这个皇帝做的,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?”
“陛下是真龙天子,想护着谁,自然护得住。”沈清晏眼睫低垂,嘴角扯了一下,像在笑,又不像,“只是陛下,待日后新选的秀女们进来了,您还能日日夜夜、时时刻刻都守在她身边么?”
她抬起眼,看向皇帝,看向自己的夫君,“这些年,从潜邸到宫里,因着您一时偏宠,最后丢了性命、失了恩宠,或是郁郁而终的女子,难道还少么?”
这话戳到了萧衍的痛处。
“够了!”他猛地站起身,御案上的奏折被带得哗啦一响。
萧衍的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是动了真怒,“朕还就偏要宠着她了!皇后便睁大眼睛看着,看朕究竟能不能护她周全!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炭火静静燃烧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
侍立在角落的宫人早已屏住呼吸,恨不得干脆缩进地缝里去。
沈清晏看着他,看着他此刻眼中压抑的怒火,还有一贯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她知道,再说下去也无益。
于是缓缓屈膝,行了一礼,脸上却没什么惧色,“臣妾言尽于此。陛下圣裁,臣妾不敢置喙。臣妾告退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铁青的脸色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
身后,萧衍嗤笑一声,“皇后既把话说得这般明白,那朕也不妨告诉你。”
沈清晏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们越是不喜,越是要拦,朕便越要去做。”他捏着玉扳指,眼中是近乎执拗的戾气,“朕不光要宠着她,朕还要捧着她,惯着她,朕要将这满宫里最好的东西,全都堆到她的面前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,又像是在宣告,“你不是担心她成为众矢之的么?那朕就让她站得足够高,高到旁人只能仰望,不敢生妒。”
“你不是说她出身不高,易惹非议么?那朕便抬举她的母族,恩荫她的亲眷,就连她家养的犬儿,朕也要封个官做做。朕倒要看看,朕放在心尖上的人,谁敢非议?”
门外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吹得沈清晏衣袂轻摆。
她没有立刻应声,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。
“陛下的心意,臣妾知晓了。”
她侧过脸,语气依旧平稳,“臣妾会一如既往,谨守本分,打理好后宫,让陛下无后顾之忧。”
然后轻轻拉开了殿门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出了养心殿。
殿门在她身后合上,隔绝了内里的暖意。
外头的天光惨白,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,打在脸上有些刺痛,也吹得她凤袍上的流苏微微晃动。
画春有些担忧地看着主子平静的侧脸,低唤了一声,“娘娘……您这又是何苦。”
沈清晏没有回应,只是微微仰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,很快化开,像是无言的叹息。
她与皇帝,从少年结发,走到如今,早已不是寻常夫妻了。
她是他的皇后,是他的臣子,是他的盟友,独独很少是他的妻子。
太多话,她不能说;太多事,她不能问。
但今天这些话,她必须得说。
不是为了争宠,也不是因为私心。
只是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,她看得见那片锦绣堆下暗藏的悬崖。
恩宠太盛,未必是福,有时反而是催命的利刃。
至于皇帝听不听得进去……总之,她尽力了。
“回宫吧。”沈清晏收回目光,声音有些低哑。
她挺直背脊,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,脚步稳当,面色如常。
只是心底那一点微末的期待,终究是彻底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