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还让奴才问句话……”崔来喜站在一旁，面上虽是笑着，眼神却有些闪烁，话也说得吞吐。
赵玉儿正看着乳母将吃饱了开始打哈欠的孩子抱走，闻言转过头，脸上仍带着得体的浅笑，“陛下让公公问本宫什么？公公但说无妨。”
她心里也有些疑惑。
眼看着快要传午膳的时辰了，她刚要把孩子们交给乳母，外头却忽然传来好一阵动静。
梨霜快步出去瞧了，回来便说是崔公公奉旨来送赏赐的。
她忙整了整鬓发衣裳，便出去接旨谢恩。
厅里果然摆得满满当当，锦盒摞着锦盒，打开的几样里，珠玉锦绣，熠熠生辉，皆是御赐的好东西。
崔来喜领着几个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，见她出来，忙笑着行礼。她扫了一眼那些赏赐，心里也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可一番寒暄后，东西也送完了，崔来喜却还不肯走，摆出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娘娘，”崔来喜清了清嗓子，压低了些声音，“陛下还让奴才问您，从前在姑苏娘家时，府上……可曾养过狗？”
赵玉儿一愣，“养狗？”
她仔细回想了一下，摇摇头，“不曾。本宫幼时，曾被邻家的犬儿追赶过，受了些惊吓，故而家里便不曾豢养这些。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？”
崔来喜显然也是一头雾水，“这个……奴才也不明白。只是皇后娘娘早些时候去了养心殿一趟，奴才在外头听着里头动静不大对，估摸着陛下兴许是不大痛快。”
“可谁知皇后娘娘刚走没过多久，陛下便吩咐奴才开了库房，挑了这些好东西送来颐华宫，说是给娘娘赏玩解闷。还特地嘱咐奴才，一定要问问您养狗的事。”
说到这，他凑上前几步，带着点卖好的意思，“奴才多句嘴，陛下对娘娘，那可真真儿是上心了。”
赵玉儿心下转了几转，面上却不露，只笑道，“原来如此，有劳公公特意跑这一趟。还请公公回去替本宫谢过陛下，就说陛下的心意，本宫很是欢喜。”
“这是自然，这是自然。”崔来喜连声应着，又觑了觑天色，“那娘娘您先歇着，奴才瞧着陛下那意思，陛下兴许午膳时会过来，奴才这就先回去复命了。”
“梨霜，送送崔公公。”赵玉儿示意。
梨霜应了声，上前一步，袖中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，不着痕迹地塞进他手里，又含笑引着他出去了。
人一走，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。
元宝凑到那些打开的箱笼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嘿，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？陛下赏了这许多好东西！”
晴雪摇摇头，有些茫然地看向主子。
赵玉儿也蹙着眉，走到那些打开的锦盒前，随手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嵌宝步摇，分量十足，做工精巧，确是内造的上品。
可这赏得毫无缘由，反而让她心里有些没底。
“许是……陛下体恤娘娘连日照顾宁淑妃辛苦？”梨霜送了人回来，便也凑了过来。
主仆几个索性就围着那些赏赐，一件件地看过去，多是些精巧的首饰把玩，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贡缎。
正低声说笑着，外头的通传声又起。
皇帝竟真的过来了
赵玉儿忙敛了神色，带着人迎出去。
萧衍的脚步很快，转眼已到了廊下。
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她笑着行了个礼。
萧衍伸手虚扶了一下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，又扫过屋内那些尚未收起的赏赐，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，“起来吧。朕派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合心意？”
赵玉儿顺势起身，引他进屋，笑吟吟地，“方才臣妾还让崔公公带话，说臣妾很是喜欢呢，陛下这就过来了，倒叫臣妾这话显得不够诚心了。”
落后几步的崔来喜刚好进来，闻言尴尬一笑，“奴才年纪大了，腿脚慢，还没来得及回去复命，远远地就见圣驾往这边来了。”
萧衍挥挥手，殿内侍候的宫人们会意，无声退了出去，只留了梨霜在门口伺候。
他在榻上坐下，顺手将赵玉儿也拉到身边，“朕本想等崔来喜回了话再过来，到底还是等不及，想早些见你。于是转念一想，何必多等那一时半刻。”
他这话说得直接，倒让赵玉儿微微一愣。
萧衍似乎也觉出有些不同往常，不等她回应，便转了话头，“孩子们呢？”
“乳娘刚抱去喂奶了，这会儿子怕是要睡了。等他们醒了午觉，臣妾再让人抱来给陛下瞧瞧？”赵玉儿顺着他的话答，脸上笑意盈盈，也不去戳破他那点不自在。
萧衍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在屋内那些打开的箱笼上扫过，停了片刻，状似无意般又问，“你从前在家里，当真没养过狗？”
赵玉儿终于忍不住，轻笑出声来，“陛下今儿是怎么了？怎么总跟狗过不去？”
她便将儿时被邻家大狗追撵，吓得摔了一跤哭了好久的旧事又讲了一遍，末了道，“所以臣妾确实不曾养过，如今见了那些活蹦乱跳的大狗，心里倒还有些发憷呢。”
“那猫呢？鸟儿呢？”萧衍看着她，像是非要问出个结果，沉吟半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再不济，女儿家养几尾锦鲤在缸里瞧着玩玩，总该有的吧？”
赵玉儿愈发觉得好笑，又有些莫名，“陛下，臣妾家里是开布庄的，爹娘每日忙进忙出，铺子里人来人往，哪有闲情逸致侍弄这些活物？”
“臣妾小时候，也就是帮着看看铺子，学学算账，认认布料。若非得说养过什么……”她眼波微转，带着点促狭，“也就是如今养养这两个小家伙罢了。”
“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儿的？”萧衍也被她逗笑了，摇摇头，这才切入正题，“无妨。上林苑近日新驯养了一批幼犬，都是刚断奶的，年岁与咱们的孩子差不多，规矩也都教好了，温顺得很。”
“朕想着，不如去挑一只合你眼缘的，领回来养在你这。平日给你解解闷，等孩子们大些了，也能陪伴他们玩耍，如何？”
赵玉儿更是觉得奇怪了，便忍不住仔细看着他。
他这话问得认真，不像是一时兴起。
她眨了眨眼，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，“陛下今日怎么三句话不离狗？莫不是陛下自己儿时想养却没养成，如今借着孩子们的名头，想过过瘾吧？”
萧衍沉默了一瞬，眼神掠过一阵恍惚，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。
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，只看着她，“嗯。爱妃可愿意？”
赵玉儿见他如此，便知他并非全然玩笑，遂敛了神色，顺从地点了点头，“陛下若觉得好，臣妾自然也愿意试试。”
“只是臣妾从未养过，若有什么疏忽，养得不好，陛下可不许怪罪臣妾。”
“朕不怪你。”萧衍的语气松快了些，“朕会派个懂狗的小太监过来，平日里帮着照料，你只管逗着玩便是。”
赵玉儿想了想，还是迟疑地将顾虑说了出来，“毕竟宫中规矩多，若是犬儿年纪小，不懂事，冲撞了哪位贵人，或是惹出什么麻烦……那可怎么好？”
这句话像是正好问到了他的心坎上。
萧衍唇角微微扬起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意味不明地看着她，慢悠悠道，“那有何难？若是怕它真惹了事，朕便封它个官儿做做，看到时候谁还敢说它的不是。”
“啊？”赵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，睁大了双眼，“陛下，您可别拿臣妾打趣了，犬儿怎能做官？”
萧衍的笑意更深了些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，“寻常的狗嘛，自然是不能。”
“可若是令贤妃娘娘养的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半是玩笑，半是近乎纵容的意味，“那便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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