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大勇被抓后的第五天，省纪委监委的人来找吴良友了。
来的人叫赵志远，是省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的主任，四十出头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很斯文，像一个大学里的副教授。
但他眼神很锐利，像鹰的眼睛，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，白衬衫，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，一进门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上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吴厅长，打扰了。我们正在调查太平市的保护伞问题。钱大勇交代，他每年给太平市的几个领导送钱，总额高达几百万。这些领导包括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孙建国、青山镇的镇长周志远、红旗镇的党委书记马国强。我们想请您配合调查。”
赵志远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
吴良友心里一震。
孙建国、周志远、马国强——这些名字他太熟了。
孙建国是太平市分管工业和矿产资源的副市长，他在江源市当国土局局长的时候，孙建国是江源市下面一个县的县委书记，吴良友跟他打过不少交道。
这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，开会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，说话滴水不漏。
周志远是青山镇的镇长，吴良友下去整顿矿业市场时见过他，钱大勇的矿就在他的地盘上，没有他的默许，钱大勇不可能大摇大摆地挖三年。
马国强是红旗镇的党委书记，红旗镇虽然没有稀土矿，但有煤矿，塌陷区的问题拖了十几年没解决，背后肯定也有利益输送。
如果这三个人都是保护伞，那太平市的问题就不只是钱大勇一个人的问题了。
那是一张网——钱大勇在最底层，上面是镇里的周志远和马国强，再上面是市里的孙建国，再上面可能还有省里的人。
这张网层层叠叠，把钱大勇的非法采矿行为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赵主任，需要我做什么？”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您跟钱大勇打过交道，了解他的情况。我们想请您提供一些证据，证明他跟这些领导的关系。比如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、通话记录、资金往来，任何线索都行。”
赵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。
“好。我让执法监察局的刘敬局长把调查材料整理一份，送给你们。”
吴良友顿了顿。
“赵主任，孙建国这个人我打过交道。他做事很谨慎，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。你们要查他，可能不容易。”
赵志远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自信。
“吴厅长放心。再谨慎的人，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。钱大勇已经交代了，他给孙建国送过三次钱，每次都是现金，装在茶叶盒里。孙建国收了。光这一条，就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赵志远走后，吴良友拿起手机，给刘敬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局长，你把钱大勇案的调查材料整理一份，送给省纪委监委的赵志远主任。他们正在调查太平市的保护伞问题。记住，材料要全，一份都不能少。特别是钱大勇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，那是关键证据。”
“好的。吴厅，我马上办。”
刘敬的声音里带着兴奋。
他在执法监察局干了十几年，最恨的就是那些保护伞。
没有保护伞，非法采矿的人就是一群乌合之众，一打就散。
有了保护伞，他们就成了打不死的小强，你今天封了他的矿，明天他拿着某领导的条子来找你，你封还是不封？
挂了电话，吴良友点了一根烟，站在窗前。
太平市的保护伞问题，终于有人查了。
孙建国、周志远、马国强——这些人，穿着人民给的官服，拿着人民给的俸禄，干的却是挖人民墙角的事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太平市有保护伞，其他的地市有没有？省厅有没有？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有人敢伸手，就一定会被抓住。
因为在这个世界上，有一种东西叫报应。
报应可能来得慢，但它一定会来。
一个星期后，省纪委监委发布了通报：
太平市副市长孙建国、青山镇镇长周志远、红旗镇党委书记马国强，因严重违纪违法，被立案审查。
通报里说，他们利用职务便利，为非法采矿企业提供保护，收受巨额贿赂，性质恶劣，影响极坏。
其中孙建国受贿金额最大，高达三百多万，全部是在钱大勇的矿上“吃干股”得来的——他不用出一分钱，每年坐等分红。
吴良友看到通报的时候，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。
他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孙建国、周志远、马国强——这些人他有的见过，有的没见过。
但不管见没见过，他们都是领导干部，都是组织培养多年的干部。
他们没有守住底线，被金钱腐蚀了，被权力迷住了。
他们的下场，是对所有干部的警示。也是对他吴良友的警示。
他睁开眼睛，拿起手机，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：“马厅，太平市的保护伞被查了。孙建国、周志远、马国强都被立案了。”
回复很快就来了：“好。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。良友，你要引以为戒。权力是双刃剑，用好了能为老百姓做事，用不好就会割伤自己。你现在的位子，多少人盯着。你走错一步，就会万劫不复。”
“马厅，我记住了。”
放下手机，吴良友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。
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，没有人知道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，一场反腐风暴正在席卷。
也没有人知道，一个叫吴良友的人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公平和正义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一看，是沈红发来的短信。
“吴厅长，孙建国被抓了，恭喜。但他只是一个小角色。真正的‘猫头鹰’，级别比他高得多。我查到一个线索——‘猫头鹰’跟太平市的一个地产项目有关。那个项目叫‘山水华庭’，开发商是一个叫林永福的人。林永福跟‘猫头鹰’有资金往来。你去查查这个项目。红。”
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，心里翻江倒海。
山水华庭——他听说过这个项目。
那是太平市最大的房地产项目，占地一千多亩，投资几十个亿。
开发商的老板确实叫林永福，是太平市的首富，据说跟省里的某个领导关系很好。
如果“猫头鹰”跟林永福有资金往来，那“猫头鹰”的级别确实比孙建国高得多。
因为林永福这种级别的商人，不会跟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有太深的瓜葛。
他的保护伞，一定在省里。
他给沈红回了一条短信：“林永福跟谁关系好？省里的哪个领导？”
等了很久，回复才来：“还在查。你自己也小心。林永福不是好惹的。他在太平市经营了二十多年，关系盘根错节。你动他，就是动了一个马蜂窝。红。”
吴良友握着手机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林永福——太平市首富，山水华庭的老板，跟省里某领导关系密切。
如果他是“猫头鹰”的白手套，那“猫头鹰”一定藏得很深。
而他要动林永福，就要做好被马蜂蛰的准备。
但他是吴良友。
他从来不怕马蜂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天边染了一层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