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良友上任党组书记的第三个月,全省稀土资源保护工作进入了常态化阶段。
动态监测系统运行稳定,执法监察局的工作有序推进,非法采矿的势头得到了有效遏制。
全省稀土矿区的卫星遥感影像显示,植被覆盖面积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八,被破坏的山体正在缓慢恢复。
这是一个好消息,但吴良友不敢放松。
他知道,这只是治标,不是治本。
光靠监测和执法,就像头疼医头、脚疼医脚,根本问题没有解决。
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必须建立长效机制——用制度来管人、管事、管矿,而不是靠他吴良友一个人的意志。
他召集规划处、耕保处、利用处、修复处、执法监察局的负责人,开了一个专题会议。
会议的主题是“矿产资源开发与生态环境保护协调发展”。
这个主题很大,很官方,但吴良友不想开成一个走过场的会。
他让人提前把会议材料发下去,要求每个人认真看,带着问题和建议来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规划处的张处长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是省厅资格最老的处长之一。
耕保处的李处长,四十出头,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
利用处的王处长,五十岁左右,微胖,秃顶,是省厅出了名的“老黄牛”。
修复处的赵处长,四十五岁,是从基层调上来的,对矿山修复有一套自己的理念。
执法监察局的刘敬,嗓门大,说话直,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。
吴良友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
“同志们,今天这个会,我不打算念稿子。材料你们都看了,有什么想法,直接说。”
吴良友环顾四周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矿产资源开发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,这是大原则。但怎么把这个原则落到实处,需要具体的办法。我今天想听你们的办法。不要讲套话,讲干货。”
规划处的张处长推了推老花镜,第一个举手发言。
“吴厅,我建议划定矿产资源禁采区、限采区和开采区,把生态保护红线、永久基本农田、城镇开发边界三条控制线落实到矿产资源管理中来。禁采区内的矿山,全部关停,一视同仁,谁也不能例外。限采区内的矿山,严格控制开采规模和开采方式,不能超规模、超强度开采。开采区内的矿山,规范管理,落实环保措施,边开采边治理。这是我们的原则,也是我们的底线。我在规划处干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矿山把好山好水挖成了癞痢头。再不划红线,子孙后代会骂我们。”
吴良友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。
“张处长,划定这三区,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如果数据齐全,三个月能拿出初步方案。但问题是,我们现有的基础数据不够详细。很多矿区的地质资料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,精度不够,需要补充调查。”
张处长翻开面前的材料,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比如杨柳镇那个矿区,紧挨着军事禁区,还涉及生态红线。到底该划到禁采区还是限采区,需要更详细的调查数据。光靠卫星遥感不够,得派人到实地去核查。”
“那就补充调查。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,把全省的矿产资源基础数据摸清楚。需要人我给你调人,需要钱我给你批钱。但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份详实的三区划定方案。能不能做到?”
张处长犹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。“能。”
利用处的王处长举手发言。
他的秃顶在日光灯下泛着光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着脑门。
“吴厅,划定三区涉及到地方政府的利益。有些地方靠矿山吃饭,你把他们的矿山划到禁采区,等于是断了他们的财路。他们肯定会反对。上次我们去太平市调研,当地的领导就明说,‘你们把矿都关了,我们吃什么?’”
王处长顿了顿。
“我担心,方案报上去,会在下面遇到阻力。到时候市里推县里,县里推镇里,推来推去推不动。”
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反对也要划。这是国家的规定,不是我们省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。谁要是敢反对,你让他来找我。我吴良友在江源的时候,关了几十个非法采矿点,得罪的人多了去了,不在乎再多得罪几个。他们要是觉得我挡了他们的财路,尽管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刘敬打破了沉默,他的大嗓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。
“吴厅,我支持划三区。执法监察局这些年在下面执法,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明确的界限。哪些地方能开矿,哪些地方不能开,没有硬杠杠。我们跟矿老板说‘你这矿在生态红线边上不能开’,他说‘什么生态红线,我不知道’。等三区划定了,界线清楚了,谁再敢越界,我们执法就有依据了。”
吴良友点了点头。
“刘局长说得对。划三区不仅是保护生态环境,也是为执法提供依据。你们执法监察局以后执法,就按三区划定的界线来。禁采区里谁敢动一铲子,就按非法采矿罪论处。”
修复处的赵处长举手发言。
他是从基层调上来的,说话带着一股泥土味儿。
“吴厅,我有一个建议。划定三区的同时,能不能把矿山生态环境修复的责任也明确下来?现在的问题是,矿山关停了,修复的钱没人出。矿老板跑了,地方政府说没钱,老百姓指着那个烂山头骂娘。我在基层的时候,处理过好几起这样的信访件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”
他翻开面前的材料。
“我建议,从采矿权出让收益里提取一定比例,建立矿山生态环境修复基金。谁开采,谁受益,谁就要出钱修复。不能把烂摊子留给政府,更不能留给老百姓。”
吴良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这个建议好。
他从基层来,深知矿山修复的困境——矿老板赚了钱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千疮百孔的山体和被污染的水源,最后还得政府来擦屁股。
政府的钱从哪来?还不是从老百姓的税收里来。
等于是老百姓替那些黑心矿主买单。
这太不公平了。
“赵处长,你这个建议很好。你写一个详细的方案,包括基金的提取比例、使用范围、管理方式。下周一之前交给我。如果能行,我拿到厅党组会上讨论,争取尽快出台。”
“好的,吴厅。”
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从三区划定到矿山修复,从执法监察到长效机制,每一个问题都讨论得很充分。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吴良友回到办公室,点了一根烟,站在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霓虹灯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景。
他想起太平市的青山镇,想起杨柳村那个老太太,想起老田那口被污染的井。
那些地方没有霓虹灯,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被挖烂的山头和喝不上干净水的百姓。
他拿起手机,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:
“菊花,我今天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会。我们要把全省的矿山好好整治一遍。以后那些黑心矿主,再也不能随便挖山了。”
回复很快就来了,带着王菊花特有的温柔和关切:
“好。你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妈说你周末要回来,她已经把五花肉买好了,放在冰箱里冻着呢。吴语说,等他考上研究生,要请你吃大餐。”
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就是他战斗的意义。
不是为了官位,不是为了权力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喝上干净的水,呼吸干净的空气,过上安稳的日子。
是为了让他的母亲、他的妻子、他的儿子,生活在一片没有被污染的土地上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几个站岗的士兵,沉默而坚定。
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这场仗,我还没打完。但只要我还活着,我就会继续打下去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沈红发来的短信。
“吴厅长,林永福的山水华庭项目,我查到了一些线索。这个项目的地块,原本是基本农田,不能用于房地产开发。是有人违规调整了土地利用总体规划,把基本农田调成了建设用地。那个签字同意调整的人,是省厅规划处的张处长。红。”
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。
张处长——就是今天在会上发言的那个张处长,那个推了推老花镜、说“我在规划处干了十几年”的张处长。
违规调整土地利用总体规划,把基本农田调成建设用地,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。
如果张处长真的这么干了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是林永福给了他好处,还是“猫头鹰”在背后指使?
他盯着这条短信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沈红说“猫头鹰”跟山水华庭项目有关。
现在她查到张处长违规调整了规划。
那么,张处长会不会就是“猫头鹰”?或者,张处长只是“猫头鹰”的一颗棋子,真正的“猫头鹰”另有其人?
他给沈红回了一条短信:“张处长有没有可能是‘猫头鹰’?”
等了很久,回复才来:“有可能。但也不一定。张处长只是一个处长,级别不够调动境外间谍网络的资源。他的上面可能还有人。你帮我查一下,当年山水华庭项目调整规划,除了张处长签字,还有谁签过字?红。”
吴良友握着手机,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。
张处长——这个在省厅干了十几年的老处长,这个今天还在会上慷慨陈词、说要“给子孙后代留下绿水青山”的人,如果真的违规调整了规划,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
这种人,比那些明着干坏事的人更可恶。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
吴良友掐灭烟头,关灯躺下。
但这一夜,他又失眠了。
脑子里全是张处长、林永福、山水华庭、基本农田——这些词像一群不速之客,赖在他脑子里不肯走。
明天,他要去档案室,调出山水华庭项目的全部档案。
他要看看,当年到底是谁,把基本农田变成了房地产开发项目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“猫头鹰”。
夜半时分,省城东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区里,张副厅长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一条加密短信,只有几个字:“吴良友开始查山水华庭了。小心。”
张副厅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然后他删除了短信,关上手机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他的脸映在玻璃上,面无表情,像一具面具。
“吴良友,你以为你赢了?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你怎么赢?”
他冷笑了一声,拉上了窗帘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正站在天桥上,远远地看着省自然资源厅的大楼。
她的手里握着一部旧手机,屏幕上是一条未发出的短信:“吴良友,别查了。再查下去,你会死的。”
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删除了它。
她不能让他停下来。
他有他的使命,就像她有她的使命一样。
她转身走下天桥,消失在霓虹灯的光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