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吴良友抽空回了江源。
他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。
王菊花在电话里说,母亲最近腿疼得厉害,夜里常常睡不着,又不肯去医院,说“老毛病了,去也没用”。
她还说,自己学校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,备课组的公开课下周就要上了,教案还没定稿。
王菊花没有说她自己想不想他,但吴良友知道,她比谁都想。
她从来不说,只是每次通话结束前会加一句“你忙完就回来”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。
但这次回江源,吴良友还有一个不能跟王菊花说的目的——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这个人叫老魏,是江源市局退休的地质工程师,七十多岁了,在矿产资源管理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,对省厅的人事沿革了如指掌。
吴良友在江源当副局长的时候,老魏已经退休了,但两个人因为一个矿权纠纷案打过交道,老魏的专业素养和耿直脾气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更重要的是,老魏跟省厅规划处的张处长共事过十几年,对张处长的底细比谁都清楚。
吴良友心里清楚,张副厅长的秘书跟钱大勇的通话记录是一个突破口,但张副厅长本人老奸巨猾,直接从正面查很容易打草惊蛇。
他想从侧面入手——先搞清楚张副厅长在省厅的人际关系、历史沿革、利益链条,再寻找突破口。
而老魏,就是那把钥匙。
他开着车,两个多小时后到了江源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把车停在了江源市局后面的老家属院门口。
老魏住在这里的一栋老楼里,五楼,没有电梯。
吴良友爬了五层楼,气喘吁吁地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老魏的老伴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。
她认出了吴良友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吴局长?哦不对,现在是吴厅长了。老魏在屋里呢,进来进来。”
吴良友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老魏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份《中国自然资源报》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看得入神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看到吴良友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老年人的淡然。
“良友来了?坐。”
老魏放下报纸,指了指旁边的藤椅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中气很足,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
“你这么大一个厅长,跑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,怕是有什么事吧?”
吴良友在老魏对面坐下,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,笑了笑。
“魏工,您这话说的,我就不能来看看老领导?”
“拉倒吧。我算你哪门子领导?你当副局长的时候我就退了。”
老魏摆了摆手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核桃壳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我这个人你知道,拐弯抹角的事干不来,你也别跟我绕。”
吴良友沉默了片刻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茶水很浓,苦味很重,是老魏一贯的风格。
“魏工,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省厅规划处的张处长。”
老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个小动作被吴良友捕捉到了——老魏在思考,或者说,在犹豫。
“张处长?你说的是张明远吧?”
老魏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我在省厅的时候,他是规划处的副处长。后来我退休了,听说他当了处长。你打听他干什么?”
吴良友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魏工,您跟他在一个处里共事过十几年,对他的为人、做事风格、社会关系,应该比谁都清楚。我想知道他这个人,到底怎么样。”
老魏沉默了很久。
阳台上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银光。
楼下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,清脆而遥远。
“良友,你这个问题,不好回答。”
老魏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张明远这个人,业务能力没得说,全省的规划审批他门儿清。但他有一个毛病——太会来事。对上边的人,他点头哈腰,什么事都办;对下边的人,他端着架子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在处里干了十几年,真正交心的人一个都没有。”
吴良友的心里一动。
“太会来事”——这不正是一个内鬼的典型特征吗?对上逢迎,对下冷漠,左右逢源,不留把柄。
“魏工,您知不知道他跟省里的哪些领导走得比较近?”
老魏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警惕,是了然。
他大概猜到了吴良友此行的目的,但他没有点破。
“张明远这个人,最会抱大腿。当年郑副省长管国土的时候,他跑郑家跑得最勤。逢年过节,礼品送到位,领导家里有什么事,他比谁都积极。后来郑副省长倒了,你猜怎么着?他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,该上班上班,该开会开会,好像从来没跟郑家有过关系。”
老魏摇了摇头。
“这种人,变色龙一样,谁有奶谁是娘。”
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了。
郑副省长——那是黑石在省里最大的保护伞之一。
张处长跟郑副省长走得近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很可能参与了黑石的利益链条。
“魏工,还有一件事。山水华庭那个项目,您知道吗?”
老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山水华庭?太平市的那个?知道。那个项目的地块原本是基本农田,后来调整成了建设用地。当时我在省厅还没退休,听说这个调整是张明远签的字。我还跟处里的人说过,基本农田调整要慎之又慎,不能为了房地产项目开绿灯。但没人听我的,我一个退休老头,说话也没人当回事。”
吴良友点了点头。
老魏说的这些,跟沈红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。
张处长违规调整基本农田,为山水华庭项目开了绿灯。
而这个项目的背后,是林永福——太平市的首富,据说跟省里的某位领导关系密切。
“魏工,最后一个问题。您觉得张明远这个人,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老魏懂他的意思。
老魏沉默了很久。
阳台上的阳光移了位置,从老魏的脸上移到了吴良友的膝盖上。
楼下的孩子已经散了,笑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“良友,我这个人,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,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”
老魏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张明远这个人,能力有,但心术不正。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组织的事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但我没有证据,你不能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定论。我只能告诉你,这个人,你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吴良友知道,这是老魏能给的最高评价了。
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,不会轻易给任何人下结论。
他能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魏工,谢谢您。今天跟您聊的这些,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重要就好。良友,你这个人,我信得过。你在江源当副局长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——你是真心想干事的人。不像有些人,当了官就忘了自己姓什么。”
老魏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吴良友。
“这是当年山水华庭项目规划调整的一些材料复印件,我留了一份。你拿去看看,也许有用。”
吴良友接过信封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老魏这个人,平时不声不响,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哪些东西该留,哪些东西该扔。
这份材料,说不定就是打开张处长那扇门的钥匙。
从老魏家出来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
吴良友开车回了家属院,停好车,提着行李上了楼。
门开了,王菊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家居服。
看到他的瞬间,她的眼眶就红了,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回来了?怎么这么晚?不是说上午就到吗?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,但更多的是担心。
“去看了个老同事,聊了一会儿。”
吴良友走进门,放下行李,伸手抱住她。她的身体很瘦,搂在怀里能摸到背上突出的肩胛骨。
“妈呢?”
“在房间里。她腿疼,今天没怎么下床。”王菊花靠在他肩上,闷闷地说。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给你热饭去。”王菊花松开他,转身进了厨房。
吴良友走到母亲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
母亲半靠在床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但她没看,眼睛望着窗外发呆。
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银光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母亲转过头,看到是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暖。
“良友,回来了?菊花说你今天回来,我让她给你包了饺子。你吃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菊花在给我热。”
吴良友在床边坐下,握着母亲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皮肤粗糙得像砂纸。“妈,腿还疼吗?”
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你别担心。”
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你在省城工作忙,别老惦记家里。我能吃能睡,有菊花照顾,好着呢。”
吴良友的鼻子一酸。
母亲总是这样,报喜不报忧,明明腿疼得厉害,嘴上却说“不碍事”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你妈这个人,一辈子要强,从不肯认输。”
是啊,母亲从年轻时就跟着父亲在矿上吃苦,后来父亲走了,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
现在他出息了,她却老了。
“妈,等这阵子忙完了,我带您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。腿疼不能拖。”
“不用。花那个钱干什么?我在江源看了多少医院,都说治不好。老了,零件坏了,修不好了。”
母亲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。
“良友,你在省城,一定要注意身体。别熬夜,少喝酒。你胃不好,菊花跟我说过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王菊花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妈,您也吃点。今天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母亲摇了摇头。“我不饿。你们吃。”
“妈,您不吃我可生气了。”王菊花故意板起脸。
母亲叹了口气,接过碗,慢慢地吃了起来。
她吃得很慢,每一个饺子都要嚼很久,像是没有力气咽下去。
吴良友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和颤抖的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吃完饭后,吴良友帮母亲擦了擦嘴,扶她躺下。
母亲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很轻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。
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。
王菊花靠在他肩上,他的手搂着她的腰。
“良友,你这次回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王菊花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你们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每次说‘想你们了’的时候,都是有事。”
王菊花坐直了身体,看着他。
“你去看的那个老同事,是不是跟你的案子有关?”
吴良友沉默了。
他不想骗王菊花,但也不能告诉她真相。
告诉了她,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。
“菊花,有些事,我不能说。但我可以答应你,我会小心。”
王菊花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我嫁给你二十年,还不了解你?你爸是矿工,你是官迷,你们老吴家的人,骨子里就是闲不住。”
吴良友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夜深了,王菊花已经睡着了。
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打开了老魏给他的那个信封。
信封里是一沓泛黄的复印件——山水华庭项目规划调整的审批文件,上面有张处长的签字,还有一个人的签字——郑副省长。
文件日期是五年前,那时候郑副省长还在位上,分管国土资源工作。
吴良友盯着那个签字,心里翻江倒海。
张处长签字,郑副省长批阅,山水华庭的地块就从基本农田变成了建设用地。
这条利益链,比他想象的更直接、更赤裸。
他把文件装回信封,锁进了抽屉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:“老魏给了我一份山水华庭的审批文件复印件,上面有张处长和郑副省长的签字。证据链完整了。”
等了很久,回复才来:“好。你继续查张处长的资金流水和社会关系。‘猫头鹰’的尾巴,快露出来了。红。”
吴良友放下手机,点了一根烟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江源的夜空比省城亮一些,能看到几颗星星。他想起了老魏的话——“张明远这个人,能力有,但心术不正。”心术不正的人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他等着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几个站岗的士兵,沉默而坚定。
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张处长,你藏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