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监察局局长的位子,吴良友足足考察了一个月才定下来。
他先后约谈了五个候选人——有省厅的老处长,有市局的一把手,有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业务骨干。
每个人他都谈了至少两个小时,问的问题五花八门,从业务能力问到人品操守,从家庭情况问到业余爱好。
他这是在相马,而执法监察局局长这匹马,关系到全省矿产资源执法的成败,马虎不得。
最终,他选择了刘敬。
刘敬五十出头,身材魁梧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说话嗓门很大,在走廊里笑一声,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他在执法监察局干了十几年,从科员做到副局长,对全省的矿产资源违法情况了如指掌——哪个市哪个县哪个矿有问题,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吴良友跟他谈过几次话,发现这个人有个特点:说话不拐弯,问他什么他答什么,答得清清楚楚,从不藏着掖着。
这在官场是个稀罕品质。
更稀罕的是,他不怕得罪人。
别人在执法的时候瞻前顾后,怕得罪这个领导怕惹恼那个关系,他不管,该查就查,该罚就罚。
为这事他得罪过不少人,仕途一直磕磕绊绊,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副局长。
吴良友就喜欢这种人。
他自己也是这种人——只不过他把锋芒藏得更深一些。
刘敬是明刀,他是暗箭,两个人配合起来,正好。
任命下来那天,刘敬来到吴良友的办公室,穿了一身崭新的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精神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,手掌绷得笔直,但角度有点歪。
“吴厅,谢谢您的信任。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他的声音很大,震得窗户都嗡嗡响。
吴良友指了指沙发。
“刘局长,坐。不用那么正式。”
刘敬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个等着听训的新兵。
“刘局长,执法监察局的工作很重要。全省的矿产资源违法问题能不能得到遏制,就看你们的了。”
吴良友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托付。
“我跟你交个底。我吴良友在江源的时候就说过,谁要是敢非法采矿,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。现在我还是这句话。你放手去干,出了问题我兜着。天塌下来,先砸我,再砸你。”
刘敬的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,听惯了领导说“大胆干,我支持你”,但真出了事,领导跑得比兔子还快,把他一个人扔在前面顶雷。
吴良友这番话,他听得出来是真心的。
“吴厅,有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我刘敬这条命,就卖给执法监察局了。”
刘敬上任后,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启动对太平市非法采矿案的调查。
这个案子因为王局长被抓而搁置了好几个月,案卷上落了一层灰。
刘敬用了三天时间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怒火中烧——钱大勇在青山镇开了三个矿,一个证都没有,大摇大摆地挖了三年,挖走稀土矿石十几万吨,把一座好好的山挖成了瘌痢头。
下游的河水被污染成了黄汤子,村民喝了上吐下泻,找镇里反映,镇里说“这是合法的”,找市里反映,市里说“我们调查一下”,一调查就是三年。
这三年里,钱大勇给镇里修了一条路,给市里捐了一座教学楼,给省里的某些人送了厚厚的红包。
于是所有的门都对他敞开了,所有的嘴都为他闭上了。
刘敬亲自带队,去了太平市。
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,也没有让太平市局派人来接,自己开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,带着两个执法队员,天不亮就出发了。
他想看看最真实的太平市,而不是经过粉饰的太平市——那种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、看展板的太平市,他已经看够了。
青山镇矿区的变化很大。
非法采矿点全部关停了,矿坑周围拉起了铁丝网,竖起了“禁止开采”的警示牌。
废水处理设施安装到位了,几台大型设备正在轰鸣着处理矿坑里的黄水。
被破坏的山体开始复绿了,山坡上种了一排排的小树苗,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好,好得像一幅宣传画。
但刘敬知道,这只是表面现象。
那些关停的采矿点,随时可能重新开起来。
那些矿老板,就像冬眠的蛇,天气一暖和就会醒过来。
只要执法松懈一点,他们就会卷土重来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今天关了,明天开了;白天关了,晚上开了;明面上关了,暗地里照挖不误。
刘敬在青山镇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走访了十几个矿区,约谈了几十个矿主和工人。
他把每一个矿区的坐标、规模、开采方式、污染情况都记录在案,拍了上百张照片,取了十几份水样和土样。
他做事有个习惯——凡事留痕。
每一份笔录都要被询问人签字按手印,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地点,每一份样品都贴上了标签。
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,知道一个道理:证据是执法者的武器,没有证据,你连一个非法采矿的小老板都办不了。
他还找到了几个关键的证人。
一个是青山村的村民老田,六十多岁,家里有一口井。
钱大勇的矿开了之后,井水变成了黄褐色,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。
老田用这水浇菜,菜死了;喂鸡,鸡死了。
他去找钱大勇理论,被钱大勇的手下一顿拳打脚踢,打断了两根肋骨,在医院躺了一个月。
出院后他去镇里告状,镇里的人说“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是矿上污染的”。
他去市里告状,市里的人说“我们会调查的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老田心灰意冷,再也不告了。
刘敬找到老田的时候,老田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
他的背驼得很厉害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。
听到刘敬说明来意,老田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他被骗了太多次,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。
“老田,我是省厅执法监察局的。我叫刘敬。钱大勇的案子,我们要重新查。你能把当年的事跟我说说吗?”
刘敬蹲在老田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吓着老人。
老田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和警惕混合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是省里来的?上次也有个省里来的,说要查,后来就没音了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我刘敬说话算话。钱大勇已经被抓了,他的保护伞也快倒了。你要相信我。”
刘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老田。
老田接过烟,刘敬帮他点上。
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
老田抽完一根烟,终于开口了。
他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——井水怎么变黄的,菜怎么死的,鸡怎么死的,他去找钱大勇理论怎么被打的,去镇里告状怎么被敷衍的,去市里告状怎么被踢皮球的。
说到最后,老田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那口井,打了我爹那辈就在用。三代人了,水清得像眼泪一样。现在成了黄汤子,喝一口能拉三天肚子。我爹要是活着,看到这井,能气死。”
刘敬把老田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,让老田签了字按了手印。
然后他去看了那口井,用取样瓶取了一瓶水样,贴上了标签。
井水果真是黄褐色的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,像硫磺和化学品混合的气味。
刘敬蹲在井边,看着那瓶黄褐色的水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这口井养了老田家三代人,现在被钱大勇毁了。
钱大勇那些人,心比煤炭还黑,为了赚钱,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。
回到省城后,刘敬把调查结果向吴良友做了汇报。
他抱着一大摞材料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,材料重得他走路都有点吃力。
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,一份一份地摊开——
照片、笔录、水样检测报告、矿区卫星对比图,摆满了整个茶几。
“吴厅,钱大勇的非法采矿案证据确凿。他在青山镇开了三个矿,都没有开采许可证,非法开采稀土矿石十几万吨,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几个亿。他还雇人挖断公路、殴打执法队员,涉嫌妨害公务罪。这是证人证言,这是物证清单,这是污染检测报告,这是经济损失评估。每一条都有据可查。”
吴良友接过材料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翻到老田的证言时,他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杨柳村的那个老太太,想起了她说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哪来那么多钱”时的无奈。
这些老百姓,被黑石的人害了一辈子,到头来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。
“刘局长,证据够不够?”吴良友抬起头,眼神很冷。
“够。证人、物证、书证,都有。铁证如山。”
“好。你写一份报告,报给省公安厅。让他们立案侦查。另外,把老田的医药费、误工费算一下,让钱大勇赔。他要是赔不起,就从没收的违法所得里出。不能让人家白挨打。”
“明白。”刘敬站起来,敬了一个礼。这次角度对了。
钱大勇被抓的那天,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刘敬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像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。
“吴厅,钱大勇抓到了。他在家里被抓的,当时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跑路。行李箱里装了两百万现金和一本假护照。他以为自己能跑掉,结果门还没出就被按住了。”
“好。刘局长,辛苦你了。兄弟们都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吴厅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刘敬顿了顿。
“吴厅,还有一件事。钱大勇被抓的时候,他的手机还在通话中。通话对象是省城的一个号码。我们查了一下,那个号码的机主,是张副厅长的秘书。”
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。
张副厅长的秘书——张副厅长是分管矿产开发的副厅长,他的秘书跟钱大勇有联系?
这意味着什么?
是秘书个人行为,还是张副厅长在背后指使?
“刘局长,这件事你不要声张。那个号码的事,只告诉我一个人。你把通话记录保存好,我让人去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吴良友靠在椅背上,点了一根烟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张副厅长——他之前就怀疑过张副厅长。
这个人分管矿产开发,对杨柳镇矿区的整合方案一直很关注,每次开会都要问进度。
他的回答总是合情合理,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如果他的秘书跟钱大勇有联系,那他的嫌疑就大大增加了。
难道张副厅长就是“猫头鹰”?
一个副厅长,级别够高,能接触到核心机密,能调动资源,完全符合沈红说的“级别不低”的条件。
吴良友拿起手机,想给沈红发短信。
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沈红说过,不要主动联系她,她会联系他。
他只能等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霓虹灯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景。
他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却一片阴霾。
张副厅长——如果他真是“猫头鹰”,那他就是吴良友在省厅最危险的敌人。
因为他是副厅长,是班子成员,是每天开会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。
他笑着跟你打招呼,拍着你的肩膀说“良友,干得不错”,背地里却在给黑石的人通风报信。
这种人,比王鹊、比孙副处长、比老赵都可怕一万倍。
他就像阴沟里种辣椒——阴险毒辣,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,背地里巴不得你死。
窗外,夜色更浓了。
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几个站岗的士兵,沉默而坚定。
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张副厅长,如果真的是你,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