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医院的产房外,早被急惶惶的气息裹得严实。
福英蜷在铺着软缎的产床上,羊水破后的湿冷浸着衣料,下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,攥着锦被的指尖泛了白。
张氏守在床边,帕子一遍遍擦着女儿的汗,眉头拧成个疙瘩,身后稳婆正忙前忙后备着热水与产布,铜盆碰撞的轻响都透着焦灼。
“娘……痛……”福英喘着气,疼得话都说不连贯,视线扫过门口,喉间哽了哽,“让文轩……进来……我想他陪着……”
这话落,张氏的动作猛地一顿,沉下脸按住她乱晃的手:“英儿,糊涂!哪有男人进产房的道理?”
“我怕……”福英眼眶泛红,高龄生产的惧意此刻翻涌到极致,下腹又是一阵剧痛,她咬着唇,“我要他在……”
“产房里血污遍地,你那下体被孩子撑得血淋淋的,他一个大男人看了,心里能不膈应?”张氏的声音沉,字字戳在实处,更懂男人那点心思,“你莫要低估了旁人对你的那点爱意,情爱抵不过眼中心里的忌讳。他今日看了这副模样,往后夜里同你同房,但凡想起这血淋淋的光景,怕是连碰你都不愿。”
福英的身子僵了僵,痛意都似淡了几分,指尖微微松了劲,眼底的光暗了暗。
“男人家的,嘴上说着珍视,心里终究是爱干净、喜娇柔的。”张氏替她理了理贴在脸上的碎发,语气软了些,却依旧坚定,“你这是第六胎,又是高龄,生下来不知要流多少血。他今日若进了这产房,往后心里留了疙瘩,夫妻情分淡了是小,外头的莺莺燕燕那么多,他迟早要寻小妾填房的,到时候你这正室的位置,还有腹中孩子的地位,都要打折扣。”
“可他……他说过,怎样都要我好好的……”福英喃喃着,声音发颤,顾文轩平日里的温柔呵护一幕幕晃在眼前,他替她揉腰,替她备精油,指尖护着她小腹的模样,那般真切。
“那是没见着这狼狈光景的情分。”张氏叹口气,拍着她的手背,“娘是过来人,还能害你?文轩在外头守着,心在你这就够了,何必让他见这些?守住他心里对你的柔意,比什么都强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顾文轩急切的声音,带着难掩的焦灼:“英儿!怎么样了?我能进去吗?”
他本在外头踱步,听着产房里福英压抑的痛呼,心都揪成了一团,几次想推门,都被管家拦下,此刻声音都带着哑。
福英听见他的声音,眼泪倏地落了下来,想应声,张氏却先一步扬声朝外喊:“文轩,你在外头守着便好!女人生孩子,男人进不得,添乱!”
“娘,我要守着英儿!她怕!”顾文轩的声音更急,手搭在门把上,几乎要推开,“我不在乎别的,我只要她好好的!”
张氏回头看了眼泣不成声的福英,又对着门外沉声道:“你若真疼她,便听我的!在外头守着,别让她分神!她这身子经不住折腾,你若进来,她见了你,心里一松,反倒没了生的力气!”
这话倒是戳中了要害,门外的顾文轩顿住了动作,指节攥得发白,产房里福英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,像刀子剜着他的心。
他抵着门板,声音发闷:“英儿,我在外头,一直守着,你别怕,我等你和孩子出来。”
福英靠在床头,听着门外他的声音,下腹的剧痛再次袭来,她咬着帕子,将脸埋在锦被里,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布料。
张氏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可顾文轩的声音,又给了她一丝支撑。
她攥紧了锦被,在一阵比一阵猛烈的痛意里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好……”
稳婆凑上前来,擦了擦手上的水,对着张氏点头:“太太,夫人宫口开了,该使劲了。”
张氏立刻收了心绪,扶着福英的腰,沉声道:“英儿,听稳婆的,使劲!娘在这,文轩在外头,咱们娘俩一起,把孩子生下来!”
产房里的痛呼渐渐高了些,门外的顾文轩背靠着门板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门沿,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,耳边是福英的声音,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:只要她好好的,无论什么,他都不在乎。
而产床上的福英,在痛意与纠结里,拼尽了力气。
产房里的痛呼骤然歇了,一声清亮的婴啼刺破满室的焦灼,福英脱力地歪在床头,胸口剧烈起伏,鬓发湿哒哒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无,唯有涣散的目光,下意识往婴啼处落。
稳婆手脚麻利地裹好襁褓,托着粉雕玉琢的男婴凑到张氏面前,笑得眉眼舒展:“贺喜!是个大胖小子,哭声亮堂,福气得很!”
张氏悬着的心轰然落地,凑过去看了眼孩子通红的小脸,紧绷的嘴角终于漾开笑意,却不忘叮嘱:“仔细抱着,莫摔着。”她转头喊来候在一旁的洋护士,将襁褓递过去,“抱出去给顾先生看看,小心些。”
护士应着,轻手轻脚抱过孩子推门出去,门外顾文轩早等得焦躁,见门开了,猛地直起身,目光先掠过护士怀里的襁褓,才急声问:“英儿怎么样?”
“顾先生,夫人平安,是位小少爷。”护士笑着将孩子递过去,顾文轩却只匆匆扫了眼孩子,指尖悬在襁褓边,终究还是朝产房门望,“我进去看看英儿。”
“先生稍等,张太太还在里头安排事宜,稍后便让您进。”护士拦了一下,抱着孩子让下人先护着,顾文轩只得按捺住心思,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着里头的动静,一颗心全拴在福英身上。
产房内,张氏打发走护士,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元,递给忙前忙后的洋医生与稳婆,语气爽利:“今日辛苦诸位了,这点心意,诸位收下。”
洋医生接过银元颔首道谢,稳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道谢后便识趣地退到一旁,张氏又喊住她:“你速去灶房,按我给的方子熬止恶露的药水,火侯盯紧些,熬好便端过来。”
“哎,我这就去!”稳婆应声,快步出了产房。
福英侧躺着,下身的刺痛阵阵传来,比生产时的坠痛更磨人,她咬着唇,指尖轻轻揪着床单,张氏看在眼里,忙走到床边,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慰:“英儿,忍忍,洋医的法子精细,处理好了便不痛了。”
说罢,她转头唤来洋护士,指着福英沉声道:“顾夫人这边要缝针,你们院里最好的西药都用上,仔细些,莫留了病根,也莫让夫人受太多罪。”
那护士是专管产后护理的,闻言躬身应:“放心,我们用的是进口的缝合线,消炎止痛的药也是洋行特供的,温和见效,夫人不会受大苦。”
说着,护士便取来医药箱,铺好消过毒的纱布与药棉,又倒上医用酒精消毒器具,动作麻利又规整。
福英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针具,指尖微微蜷起,张氏立刻攥住她的手,温声陪话:“不怕,娘在这呢,洋医的手艺比稳婆强多了,几下就好,熬过去就舒坦了。”
福英嗯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缕烟,视线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,那里没了孩子的动静,却又添了新的牵绊。
护士处理时动作极轻,先敷上止痛的药膏,待药效稍显,才开始细致缝合,虽仍有刺痛,却比福英预想的轻了许多。
张氏一直守在旁,替她擦去额角的虚汗,时不时跟护士叮嘱两句“慢些”“轻些”,满室都是医用酒精淡淡的凉意,混着方才未散的血腥味,却渐渐没了初时的焦灼。
不多时,缝合便罢,护士替福英敷上消炎的药,裹好干净的纱布,又道:“顾夫人身子虚,需得卧床静养,这药膏每日换一次,我稍后留些在这,教府上丫鬟怎么换。”
张氏点头应下,又赏了护士几块银元,待护士收拾好医药箱退下,才松了口气,替福英掖好被角:“好了,都弄妥当了,歇会儿,等文轩进来陪你,孩子也抱进来让你瞧瞧。”
福英闭着眼,轻轻嗯了一声,疲惫铺天盖地涌来,却在听见“文轩”二字时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门外的顾文轩听得产房里没了动静,再也按捺不住,轻轻推开门进来,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床上的福英身上,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身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,那手冰凉,他忙用掌心裹住,声音哑得厉害:“英儿,辛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