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文轩的掌心裹着福英冰凉的手,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扰了床上人半分。
张氏立在一旁,看着女儿倦极的模样,轻咳一声,走到顾文轩身侧。
“文轩,英儿刚生产完,身子虚得很,眼下府里还没备妥孩子的贴身衣物,洋布软和,最合新生儿穿,你去洋行挑些上好的来,顺带再置些绵软的襁褓巾。”张氏的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末了又补了句,“挑细致些,莫敷衍。”
顾文轩愣了愣,目光还黏在福英脸上,舍不得挪开:“娘,我先守着英儿,让管家去便是。”
“管家哪懂孩子的尺寸与料子?你是孩子的爹,亲自去才妥当。”张氏垂眸扫了眼他攥着福英的手,语气淡了些,“英儿这边有我,你速去速回便是,莫让她刚歇下,又被你这焦灼模样搅了心神。”
这话戳中了顾文轩的软肋,他看了眼福英闭着眼的倦容,终究松了手,又替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哑着:“那我快去快回,英儿,我回来陪你。”
福英眼睫轻颤,轻轻嗯了一声,看着他快步出门的背影,心里软乎乎的,却也藏着几分母亲方才话里的芥蒂。
待房门合上,产房里只剩母女二人,张氏才坐到床边,替福英理了理额前碎发,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,却也字字清醒:“英儿,如今孩子生了,你最该做的,是好好养着身子。”
福英睁着眼,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,轻声道:“娘,我晓得。”
“你未必真晓得。”张氏轻叹,伸手覆在她裹着纱布的小腹上,动作极轻,“方才我拦着文轩进来,不是狠心,是替你惜身。男人的情意,甜时蜜里调油,可真遇上那点膈应的、忌讳的,未必能如嘴上说的那般牢靠。”
福英唇瓣动了动,想说文轩不是那样的人,却终究没出声。
“我已托人打听好了,城西那家洋人的月子中心,护工都是受过专业教管的,膳食、养护全是按着孕后身子来的,比家里丫鬟伺候得周到百倍。”张氏语气笃定,“过几日你精神好些,便送你去那,好好养上一个月,把生产亏的气血都补回来。”
“去月子中心?”福英微怔,女子大多是在家坐月子,去洋人的月子中心,倒算是新鲜事。
“怎的?去不得?”张氏挑眉,“那里的洋医日日巡诊,能及时瞧着你的身子,比在家靠稳婆的土方子强。你是高龄生产,又流了那么多血,身子底子本就亏,若养不好,往后落下腰疼、腹痛的病根,遭罪的是你自己,谁也替不了。”
福英沉默着,指尖蜷起。
“你莫总惦着文轩,惦着顾家,惦着孩子。”张氏握住她的手,目光认真,一字一句道,“娘活了这大半辈子,最明白的道理,便是女人这一辈子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,爱谁都不如先爱自己的身子。他顾文轩往后心里有谁,外头要不要寻小妾,那是他的事,咱们管不着,也不必管。”
“可我是他的妻子……”
“是他的妻子,更是你自己。”张氏打断她,“你身子养好了,面色红润,精神十足,往后不管是掌家,还是护着孩子,都有底气。若身子垮了,纵是他日日守着你,你躺在床上受病痛折磨,又有什么意思?”
福英望着母亲,张氏的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清醒,没有半分怨怼,只有对女儿实打实的疼惜。
“娘都替你安排好了,你只管安心养着便是。”张氏替她掖好被角,语气软了些,“文轩那边,我去说,月子中心的费用,娘替你出,不用顾家一分钱,咱们娘俩,不求别的,只求你身子好好的。”
福英的眼眶微微泛红,伸手攥住母亲的手,哽咽着道:“娘……”
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”张氏替她擦去眼角的泪,“日子还长,身子是根本,把根扎稳了,往后的路,才能走得舒坦。好好歇着,等文轩回来,娘去跟他说月子中心的事,他若明事理,便该晓得这是为了你好。”
福英点了点头,闭上眼,心里的那点纠结与不安,渐渐被母亲的话抚平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锦被上,暖融融的,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心里默念着:好好养身子,为自己,也为孩子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顾文轩提着大包小包的洋布衣物回来,进门便喊:“英儿,我买回来了,都是最软的洋布,你瞧瞧合不合意?”
张氏起身迎上去,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淡淡道:“先放着吧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顾文轩见岳母神色认真,又看了眼床上安睡的福英,压下心头的欢喜,跟着张氏走到外间,心里隐约晓得,是关于福英后续养护的事。
外间廊下,张氏同顾文轩三言两语把月子中心的事说清,语气平和却句句敲定,容不得半分推脱,顾文轩虽念着想守着妻女,却也知岳母是为福英好,终究颔首应下,只反复叮嘱要挑最好的房间与护工。
张氏应了,转身便折回产房,反手轻掩上门,将外头的动静隔在身后。福英没睡着,眼睫轻颤着望过来,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软意。张氏坐到床边,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,指尖触到她的手,温温的,比方才松快了些。
“说妥了,三日后便送你去月子中心,文轩已经让人去备置东西了。”张氏开口,声音轻缓,却没绕弯子,“方才娘同他说这些,他倒还算明事理,只是英儿,娘今日的话,你要往心里去。”
福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摩挲着锦被的纹路,心里隐约晓得母亲还有话要说。
“你莫要总盼着,顾文轩能爱你一辈子。”张氏的话直愣愣落下来,没有半分遮掩,在安静的产房里格外清晰,“这世上,从来就没有一辈子的情爱,穷男人也罢,富男人也好,心都是会变的。穷的为生计磋磨,情分早磨没了,富的身边诱惑多,今日守着你,明日未必不会被外头的莺莺燕燕勾了心。”
福英的指尖猛地一顿,唇瓣动了动:“文轩他……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现在不是,不代表以后不是。”张氏轻叹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娘年轻的时候,也同你一样,以为嫁了人,遇着个知冷知热的,便是一辈子了。可日子久了才晓得,男人的情,最是靠不住的东西。他今日疼你,是因你刚为他生了麟儿,因你模样周正性子温婉,可若你身子垮了,容颜衰了,或是有别的女人比你更合他意,那点疼惜,说没就没。”
福英垂了眸,眼底的光暗了些,母亲的话字字扎心,却又让她无从反驳。
“娘不是教你怨他,是教你醒着点。”张氏的语气软了些,却依旧清醒,“你往后莫要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,扑在顾家的宅院里。月子中心养完身子,便多出去走走,交些合得来的姐妹,学学插花,跟着洋太太们做做香膏,或是学学洋文、弹弹钢琴,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热闹些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福英抬起来的眼,继续道:“这些事,不是让你做来讨男人欢喜的,是让你自己舒心。有了自己的圈子,有了自己会做的事,便不会总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,不会因他一句冷话、一个冷脸便辗转难安。”
“可女子嫁人,不就是操持家事,相夫教子吗?”福英轻声问,打小被教的便是这些,她从未想过,除了顾家少奶奶的身份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“那是旁人的活法,不是你的。”张氏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“这世上,能从婚姻里真正得到利益的女人,太少太少了。大多女子,不过是嫁进去,被婆家压榨着生儿育女,被男人吸着血操持家事,到最后,熬坏了身子,磨平了性子,落得个黄脸婆的下场,连半分自己的日子都没有。”
“压榨……吸血?”福英喃喃重复着。
“可不是吗?”张氏点头,“你为顾家生了嫡子,往后掌家的权柄自然是你的,可这权柄,是你拿辛苦换的。娘要你做的,是拿着这权柄,护着自己,护着孩子,而不是拿自己的一切,去换男人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。他顾家的好处,你该得的,一分都别少,可也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握住福英的手,目光认真:“多为自己打算,多爱自己一点,有了本事,有了身子,有了自己的日子,就算往后顾文轩真的变了心,寻了小妾,你也有底气站得住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用守着空房哭哭啼啼。这才是女子活在这世上,最该有的样子。”
眼眶微微泛红,却不是委屈,而是忽然的醒悟。福英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虽轻,却带着几分笃定:“娘,我晓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