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这么下去，满府的下人都得盼着我赶紧搬走，省得我在您跟前碍眼，惹您心烦。”
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憋不住笑。
连魏夫人也乐出了声，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。
早饭时，稚鱼陪着魏夫人一道用完点心。
老太太才从匣子里取出一本厚册子。
“这个是礼部尚书的亲闺女，性子温和，朋友多，在京城里姑娘们大多跟她走得近。请了她，等于半个贵女圈都来了。”
魏夫人一边翻页，一边低声讲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与权衡。
“这个是大理寺卿的庶出女儿，生母得宠，爹和哥哥也都惯着，从小无法无天。帖子得写得客气点，但座位一定不能排前面，免得宴席上闹出乱子……”
魏夫人一条条念着。
原以为稚鱼只是动动手抄抄写写，做个记录便罢了。
没想到这姑娘不但字写得秀气，措辞更是滴水不漏。
写着写着，稚鱼忽然停下笔，目光停在名单上两个名字之间。
她抬眼看了看魏夫人，又低头确认了一遍，这才指着那两个人名，轻声问：“义母，王侍郎家的三小姐，还有孙主事家的大姑娘……
这两位，恐怕不好安排在一块儿坐。”
边上伺候的嬷嬷闻言凑上前，低头翻了翻账本，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回事？没听说两家有仇啊？平日也没见谁家递过话，说要避讳。”
稚鱼抿嘴一笑：“倒不是结过梁子。”
“我是听人讲，王家三小姐的哥哥前阵子跟孙家提过亲，后来为聘礼的事谈崩了，没成。虽说没闹大，可两边心里都别着一口气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咱们办的是喜事，宾客齐聚，图个热闹欢喜。真让她们碰上面，一个难堪，一个不舒服，反倒坏了义母的好意。”
魏夫人一听就明白了——这丫头脑子灵光！
她心中一动，原本只是随口指点几句，此刻却觉眼前这女孩心思缜密，远超寻常。
京城这些人家七拐八绕的关系。
姻亲交结，旧怨新欢，错综复杂。
稚鱼才听一遍就能理得明明白白。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从前姜露兰在府里大摆宴席的样子。
天天让人送帖子，谁该来谁不该来，谁送礼谁不用到场，全都得记清楚。
稍有疏漏，便会惹来非议。
出了一丁点差错，主子不会背锅。
最后挨骂的全是底下干活的人。
那些年，底下仆妇战战兢兢，唯恐写错一个称呼。
想到这儿，稚鱼眨了眨眼，眼神灵动，嘴角微扬，俏皮地说：“义母，您这份名单……该不会其实是偷偷给您未来的儿媳妇划圈定人选的吧？现在倒好，全让我先瞧了个遍。”
魏夫人心里那点事儿被戳破，非但没生气，反而笑着戳了戳她脑门。
“你这小机灵鬼，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她收回手，慢慢坐回椅子上，神情略显疲惫。
片刻后，叹了口气，语气低了些。
“说实话吧，”她目光落在桌角那摞画像上，缓缓说道，“京城里的贵家小姐画像，一拨接一拨地送上门来，连外地那些大家族，我都托人打听，求过画像呢。”
“可我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呢？正经事不干，天天带着几个跟班在外头瞎混，逮猫逗狗不算，整日花天酒地，热闹得很。前两天还在东市闹出动静，把人家铺子的招牌砸了，赔了一笔银子才压下来。”
“街坊都传遍了，说魏家少爷无法无天，我听着心里直发慌。请来的先生换了一拨又一拨，没人教得进去，反倒被他耍得团团转。他在外头威风，我在家里提心吊胆，生怕哪天惹出大祸来。”
“我都快急得睡不着觉了，就盼着哪天能抱个重孙在怀里乐呵乐呵。夜里翻来覆去闭不上眼，满脑子都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前些日子我特意请了位老道来看相，说他是‘命中带煞，情路坎坷’，我听了更坐不住。”
“想着赶紧给他定门亲事，冲冲晦气，也能安下心来过日子。可他一听要议亲，扭头就出了城，说去什么山庄狩猎，一走就是五六天。”
话刚说完，稚鱼正想劝两句，谁料魏夫人突然一把抓过她的手。
“好闺女，你跟义母说实话，熠书……该不会喜欢男人吧？”
稚鱼当场愣住。
手指微微一顿，眼睫轻轻眨了两下，却没有立刻抽回手。
屋内的气氛忽然凝滞。
见她这副模样，魏夫人更慌了。
“哎呀，是不是我说中了？”
她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成了耳语。
“我早听说城西那几位贵公子常邀他去饮宴，一待就是半宿，门窗紧闭，外人不得入内。还有人亲眼瞧见他们同乘一辆马车，肩并着肩，笑得亲热得很。你说，这要是寻常交情，何必如此？”
“义母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稚鱼回过神来。
“难道兄长身边没安排清秀伶俐的丫鬟服侍吗？府里调教出来的姑娘哪个不是知书达理、容貌出众？您若不信，去问问厨房和浣衣房，哪个人没得过他的赏钱？连洒扫的小丫头都曾得他一支银簪，说是勤快懂事。”
魏夫人直摇头。
“不是没安排。几个长得水灵的我都悄悄派过去了，结果他看都不多看一眼，全打发去做粗活了。其中一个还哭着来找我，说少爷连茶都不让她倒，嫌她手抖。我让人查了账，那几人后来都被调去了柴房、马厩，每月例银照给，却不许靠近后院一步。”
“我宁可他是个贪花好色的呢！总比现在这样，冷冰冰像个庙里修行的强啊！至少说明他对女子有兴趣，能传宗接代。可眼下这副模样，整日与男子往来密切，话比往常多了三倍，喝酒谈笑毫无顾忌，倒让我越看越怕。”
稚鱼听得哭笑不得。
她侧身靠过去，在魏夫人耳边轻轻道：“义母您多心啦。兄长不是那路性子，只是对儿女情长还懵懂着呢，一门心思都扑在玩闹上。您见过哪个真正喜好男风的人，敢在众人面前与男子勾肩搭背、高声谈笑？他连避讳都不懂，行事全凭一时兴致，这才显得张扬跋扈。”
“您说，真要是那种喜好男风的人，还能这么大摇大摆、毫无顾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