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句话时终于抬起了眼,目光扫过魏熠书那张还带着掌印的脸。
堂堂尚书府的公子亲自登门请客。
这份脸面,已是给足了。
稚鱼忍不住嘴角上扬:“认得几个字。”
说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有些人心里存着事,挖地三尺也能找出点线索来。”
魏夫人接过了话茬,把手中帕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敦亲王世子那边已经帮你把路铺平了。宫里几位管事嬷嬷那儿也都打了招呼,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你。”
“可你自己得站稳脚跟,今后一言一行都得小心,别露了马脚,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她说到这里才抬起头,目光直直落在稚鱼脸上。
稚鱼轻轻点头,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。
沈晏礼那人性子又硬又横。
谁能想到他竟会暗中替她把事情料理得这么周全?
两人又聊了几句,稚鱼便起身准备告辞。
她慢慢站直身子,手扶着桌角稍作停顿,才轻迈步子朝门口走去。
没想到魏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,说要亲自送她回珍宝院。
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抬手理了理衣袖,脸上笑意未散,脚步已落在稚鱼身侧。
刚走出正堂,避开魏家父子耳目。
魏夫人的声音就低了下来,像拉家常似的亲近。
“女人怀了身子是金贵,可也不能整天躺着不动。”
她边走边侧头看着稚鱼,语气平和,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。
“你腿脚虽不方便,但也该扶着墙慢慢走几步,要是一直不动,生孩子那天有你受的。”
稚鱼心里一热,明白魏夫人是怕派个丫鬟传话让她难堪,才特地陪她走这一趟。
她也就凑近了些,低声回道:“谢谢义母教我,我还真以为多吃少动才是养胎的好法子呢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一路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些体己话。
快到珍宝院门口时,只见一个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赶来。
灯笼晃得厉害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
魏夫人原本舒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她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管事手中的炭块。
“义母,出什么事了吗?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稚鱼立马走上前问。
魏家待她不薄,她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
这点分寸,她一直记得清楚。
魏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你只管安心养身子,家里这些杂事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稚鱼见状也不好多说,微微低头,表示听从。
紫苏眼疾手快,立刻扶着她进了屋。
两人跨过门槛时,灯笼光刚好照在门槛上。
“娘子以前管过家事?”
紫苏装作随口一问。
她一边解下稚鱼的披风,一边低头整理衣领,动作自然。
稚鱼抿嘴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
她走到榻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腰后的软垫,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稚鱼按着时间去了正屋,给魏夫人请安。
天刚蒙亮,院子里还有些雾气。
她穿得厚实,走得也不急。
几个小丫头把她迎进内室,嬷嬷有些尴尬地走出来。
“德惠娘子稍坐,夫人今早起迟了,眼下还在梳洗。”
稚鱼微微一笑,柔声问道:“要不我进去搭把手?”
怕显得僭越,她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我在宫里摆驾时远远瞧过贵妃娘娘,您这张脸,和贵妃真有七八分像。”
“稍微改改妆容,肯定更能显出您的气度来。”
话音未落,里头就传来魏夫人带笑的声音。
“这孩子嘴巴甜得很,行啊,进来给我打扮打扮。”
嬷嬷一听,忙引着稚鱼走到妆台前。
魏夫人对着镜子冲她笑道:“让你瞧见笑话了,我家那个败家仔,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,请安这种规矩早就当耳边风,连累我也松散惯了。”
稚鱼接过嬷嬷递来的粉扑,顺口逗趣:“都说贵人动作慢,起得晚也是有道理的。”
“义母身份尊贵,自然不能跟旁人比时辰。”
这话把魏夫人逗得咯咯直笑。
稚鱼描眉的手艺极好,眼光也独到。
她没照着京城现在流行的粗平眉画,而是顺着魏夫人的脸型,在眉峰处轻轻往上提了一笔,眉尾也顺势拉长了些。
就这么一下,整个人的神采立马亮了起来。
镜中的面容因此显得更加立体,五官也跟着分明起来。
稚鱼手脚麻利地给魏夫人梳了个新样式。
发髻盘得比平时高了些,看着更显气派。
她先把头发从后脑勺拢起,用簪子固定住底座。
再一圈圈缠绕塑形,确保每一缕发丝都服帖整齐。
她在鬓角处插了两支带珍珠的细步摇。
走起路来轻轻晃,人也多了点活泼劲儿。
耳垂下方的那一抹亮色,打破了以往沉闷的深色珠钗搭配。
“这……是不是太打眼了?不够稳重吧?”
魏夫人望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总觉得哪都对,又好像哪儿有点不一样,心里拿不准。
她眨了眨眼,又侧过头看了看两侧,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发际线边缘。
“义母说的这是什么话?”
稚鱼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捏着一支口脂左看右看。
“您可是尚书府的当家主母,气度摆在那儿,打扮得体面些,谁敢说不庄重?”
见对方眉头微松,便继续说道:“今日还有几位夫人要来拜访,您这样子出场,才算压得住场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瞅着魏夫人的神色,知道这位夫人最吃软话。
尤其喜欢被人哄着捧着,索性摆出几分娇俏来逗她高兴。
她稍稍踮起脚尖,歪了歪头,脸颊鼓了鼓,做出一副撒娇模样。
手中的口脂盒子被她捏得紧紧的。
魏夫人端详镜中人影,不得不承认。
这丫头手上功夫真是一绝。
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眉尾,确认那根细线不是画上去就掉的。
肌肤触感温润,妆面服帖。
眼角那点倦意像是被抹掉了。
她自己都忍不住抬手摸了把脸。
“你们倒是会装乖!平时给我梳头,怎么就没一个梳成这样的?净是敷衍差事!”
“瞧瞧,德惠娘子一来,我这是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几个小丫鬟吓得立马跪下,一个劲儿认错。
她们低着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稚鱼啪地合上钗盒,装出委屈样。
“哎哟,义母不赏我也就算了,怎么还拿她们撒气?我可受不了这个。”
她把盒子往边上一放,故意撇过脸不去看魏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