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光华在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,三十好几的人了,地不好好种,活儿不好好干,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就去帮个忙,混顿酒喝、混包烟抽。平时不是在村口看人下棋,就是蹲在墙根底下看人打牌。看棋的时候嘴还不老实,人家走一步他叨叨一句,走一步他叨叨一句。下棋的老头们烦他烦得不行,说他你这人怎么一点眼色没有,观棋不语懂不懂。他把嘴一撇,就你们那臭手,我还不稀罕看呢,站起来拍拍屁股换个地方,又蹲到打牌那堆人旁边去了。
那天下午他蹲在牌摊边上,听几个人聊起西山大坟的事。有人说那坟里住着一只大狐狸,个头不小,一身火红的皮毛,在坟窟窿里住了好些年,怕是成了精。有人接话说那皮毛要是剥下来,肯定值不少钱。也有年纪大的劝,说狐狸这东西邪性,年头久的更不好惹,别打歪主意。王光华没吭声,蹲在那儿听了一下午,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。他琢磨着,一张上好的狐狸皮,少说能卖个几百块,那时候几百块顶得上种一年地的收成。
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摸上了西山。大坟在一片杂树林子里,坟包塌了大半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,洞口长满了枯草,周围的土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,滑溜溜的。他在一棵大树后面蹲了一上午,蚊子咬得他胳膊上全是包,他也不敢拍。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窟窿里终于有了动静,一只狐狸钻出来,站在洞口先左右张望了一下。那狐狸个头比一般的野狐大出一圈,皮毛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,尾巴蓬松地垂着,走路不紧不慢。王光华口水都快流出来了,蹲在那儿大气不敢出,看着狐狸走远了,才悄悄记下路线,摸回了家。
他以前套过兔子,知道怎么下套。找了根结实的细绳,在狐狸必经的路上打了个活结,然后抱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躲回大树后面。天擦黑的时候,那只狐狸出现了,一脚踩进套子里,绳子一收,箍住了它的后腿。狐狸拼命挣,绳子勒进皮肉里,它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。王光华从树后冲出来,抡起棍子就砸。这一棍子正砸在狐狸的大腿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。狐狸惨叫了一声,拖着断腿拼命一挣,绳子松了,它一瘸一拐地钻进坟窟窿里。王光华追到洞口,里面黑洞洞的,他蹲在洞口骂了两句,拿棍子往里捅了捅,什么也没捅到,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。
回到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肠子都悔青了。就差那么一点点,那狐狸皮就到手了。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,越盯越不甘心,半夜爬起来,扛着棍子又往西山走。月亮被云遮着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间小屋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愣了一下,他常来西山,从来没记得这里有屋子。他凑过去,趴在窗户缝上往里看,鼻血差点喷出来——屋里放着一个大木桶,桶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正往身上撩水。那女人皮肤白净,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,水汽在她周围绕成一团薄雾。
王光华正看得入神,那女人忽然抬起头,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,说:“进来吧。”声音又轻又软。王光华三十多年的光棍,脑子里嗡的一声,推门就进去了。他刚把那女人抱住,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,几个壮汉冲进来,手里攥着木棍,说他是私闯民宅,调戏良家妇女,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。王光华连声求饶,说再也不敢了。那几个人不听,把他拖到门外的树林里,绑在一棵大树上。领头的那个人抡起棍子,照着他的腿狠狠砸了一下。骨头碎裂的声音跟那天晚上他砸狐狸时一模一样,甚至更脆。王光华惨叫一声,疼得昏了过去。
第二天天亮,有村民路过西山,看见他绑在树上,腿肿得老粗,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,把他抬回了村里。村里人听说了这事,都说他是得罪了狐仙,被狐仙教训了。王光华在家养了好几个月,腿总算接上了,但走路一瘸一拐的,落下了残疾。
他不甘心,等能下地了,拄着拐杖又去了那片林子。他找到那晚小屋的位置,可那里只有一片空地,长满了野草,连块石头都没有。几只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,看了他一眼,窜进了林子深处。王光华站在原地,手里的拐杖抖了半天,最后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回了村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看人下棋打牌了,也不凑热闹了,整天闷在家里,很少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