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表哥阿勇家住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,村子只有一条盘山路通往县城,路窄弯急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深沟。阿勇中专毕业后在县城一家饭店找了份活儿,每隔一周骑摩托回家一趟。他那辆摩托是二手买来的,骑了两年多,平时挺皮实,从来没在半路上撂过挑子。
那天他下班晚,十一点多才出了县城。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摩托灯照着前面一小截灰白路面,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树影。骑到接近村口的那个急弯时,他忽然觉得一阵阴森森的凉气从路边扑过来,像是有人站在暗处往他脖子里吹气。那个弯道经常出事,上周刚撞死过一个女孩,村里人都知道。阿勇把油门拧到底,想赶紧冲过去,可摩托不但没加速,反而越走越慢,车身开始发抖,最后突突了两声,熄火了。
他捏着刹车停在路边,四周黑黢黢的,只有摩托灯还亮着,照出前面地上几片枯叶和碎石。风从山沟里灌上来,吹得路边的野草哗哗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来穿去。他感觉背后好像站着一个人,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重,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影子,车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前面的路面上。可影子的旁边,紧贴着另一个影子,矮一些,轮廓细长,头发披散着。阿勇猛地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再看地上,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攥紧车把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转过身去踹摩托,踹了两脚,没动静。又踹了两脚,还是不着。发动机发出一种干涩的、有气无力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排气管里。那种背后有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他连头都不敢回了,只能拼命地拽着车把,把摩托往路边又挪了挪。就在这时,发动机忽然轰的一声响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阿勇顾不上别的,跨上车就拧油门。
摩托蹿出去的一瞬间,他感觉后座往下沉了一下,弹簧被压得咯吱响。紧接着,一股凉气贴着他的脖子后面吹过来,一下,又一下,很有节奏。那种凉不像是山风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闷闷的土腥气,像下雨天泥地被翻开的味道。他不敢回头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,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。
镜子里,他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。头发又长又散,遮住了半张脸,露出来的那半张全是血,颧骨上蹭掉了一块皮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。她双手搭在阿勇的肩膀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下巴搁在他的后脖颈旁边,嘴一张一合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阿勇头皮一炸,脑袋里一片空白,手底下只知道猛拧油门。摩托在盘山路上疯了一样往前冲,过弯也不减速,轮胎贴着路沿蹭过去,碎石飞溅。
本来从那个弯道到村里还要十几分钟,他一路没松过油门,五分钟就冲进了村口。刚进村,摩托忽然轻了,后座弹簧弹回来,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也一下子消失了。阿勇壮着胆子又看了一眼后视镜,后座空了,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一张煞白的脸。他把车往院子里一扔,进了屋就瘫在椅子上,浑身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。
他爸妈问他怎么了,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当天夜里他就发了高烧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打摆子,盖了两床棉被,塞了暖水袋,还是喊冷。他迷迷糊糊地说后座有人,后座有人。他爸妈觉得不对劲,连夜把村里的神婆张婆婆请来了。张婆婆一进门看了阿勇一眼,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掀开他的眼皮瞧了瞧,转身对他爸妈说,撞了脏东西,魂被压住了。她点了几炷香,在阿勇额头、肩膀和胸口各拍了一下,嘴里念念有词。阿勇觉得身上那股寒气慢慢退了一些,人也不抖了。
正这时,隔壁的六婶推门进来了。六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,她孙女小玉上周就在那个弯道被车撞死了,肇事车跑了,人一直没找到。六婶一进门就拉着阿勇的手,手是热的,眼圈红红地说:“好孩子,谢谢你,我家小玉回来了。”
阿勇愣住了。六婶说,小玉被撞以后,魂一直迷在那条山路上,找不着回家的路。今天夜里,她梦见小玉推门进来,身上干干净净的,脸上的血没了,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褂子,说搭了一个大哥的摩托,终于回到家了。小玉还让六婶替她谢谢那个大哥,说要不是他,她还在路上转呢。
阿勇听完,后背又凉了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后座上的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,就是小玉。她的魂搭了他的车,回了家。
第二天六婶送来一对猪脚表示感谢,阿勇哪里敢吃,推了半天,最后让他妈收下了。他的病养了好几天才下地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晚上走那条山路了。哪怕白天经过那个弯道,他也会放慢车速,看一眼后视镜,确认后座上除了自己,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