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秋天,西南边陲的昆城,一家快开业的酒店里,阿超值夜班。他是装修工老王的儿子,高考落榜后在家闲了两个月,被他爸拽到工地上干活。酒店内外装修基本完了,就差些壁纸和软包,白天工人多,晚上需要人看场子。阿超睡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半层隔间里,一张旧办公桌,一把折叠椅,一盏台灯,旁边有扇小窗正对着大厅。隔间里堆着半桶乳胶漆和几卷壁纸,空气里全是胶水味。
那阵子阿超心里憋屈,白天跟着工人搬东西,晚上守着空楼,日子过得浑浑噩噩。那天夜里他趴在桌上打盹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大厅方向传来。咚咚咚,咚咚咚,在空荡荡的楼里被放大了好几倍,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在敲地板。他揉着眼往小窗下面看,大厅里走进来一个人,个儿挺高,穿着一件深色夹克,是酒店的张总。可张总没开灯,就那么站在黑暗里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可大厅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。
阿超以为自己没睡醒,使劲眨了眨眼。再看的时候,张总已经在地上翻滚起来,一会儿往左滚,一会儿往右滚,两只手在空中乱抓,像是在跟谁扭打,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。他的嘴一直没停,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,声音被大厅的回音搅得听不真切。阿超隐隐约约听见几个字——“别过来”“我不怕你”“你活该”。翻滚了好一阵,张总终于安静了,靠在柱子旁边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然后他站起来,正对着阿超那扇小窗的方向。隔间的灯是亮的,他一定看见了。
阿超慌了。自己值夜班睡觉被老板逮个正着,这还得了。他赶紧跑下楼,嘴里说着张总你怎么来了,我刚才去巡视了没看到您进来。可他说了半天,张总也不搭话。张总的眼神是散的,瞳孔放得很大,像两颗黑玻璃球,里头没有光。表情木木的,脸上的肌肉松垮着,嘴角往一边歪。他从阿超身边走过去,步子很慢,一步一步的,脚抬起来又放下去,像踩在泥里。整个过程中,他连头都没有偏一下,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。
阿超站在大厅里,看着张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。他赶紧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,把门反锁了,回到隔间里坐着,一晚上没敢合眼。
第二天阿超来接班,看见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警车,拉了警戒线,不许人进出。他正纳闷,就看见张总被两个警察带出来,押上了警车。张总的头低着,两只手铐在背后,脸色灰白,跟昨晚那个木然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围观的人七嘴八舌,阿超从人群里挤到他爸跟前,问怎么回事。他爸把他拉到一边,低声把整件事讲了一遍。
十几天前,张总约了一个女人到酒店办公室。那女人是他在外面包养的,最近怀孕了,来找他谈判。张总是靠老婆家的关系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的,要是老婆知道这事,一切都完了。女人一进门就开了口,你说怎么办吧。张总说你把孩子打掉,我给你钱。女人说一百万,少一分我就去找你老婆。张总灌了一整瓶洋酒下去,把瓶子往桌上一砸,说你是不是找死。两个人从吵架到动手,张总越说越气——那女人花着他的钱,在外面还养了小白脸,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。他红了眼,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,把她按在地上,等她不动了才松手。血从女人后脑勺淌出来,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张总杀了人,把尸体扔进了还没启用的电梯井。没几天就被人发现了,警察很快查到他头上。可法医检验之后发现,那女人根本没有怀孕。
阿超后来每次值夜班,都会把大厅的灯全部打开。他不敢再趴在桌子上打盹,哪怕再困也强撑着睁着眼。他忘不了那天晚上张总在地板上翻滚的样子,手在空中乱抓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他当时以为张总在跟人吵架,后来才知道,那晚张总在大厅里,是在跟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天的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