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春节,我回老家过年,二十四岁,在外头混了一年,没攒下什么钱。到家第二天,发小阿强约我去村里的小饭店吃饭。我们俩一边往饭店走,一边唠着这一年的光景。他说他攒了两千块钱给他妈了,我说你比我孝顺,我过完年回去还得问我妈要钱呢。阿强笑了笑,说咱俩谁也别说谁,都是半斤八两。
走到半路,看见我表哥阿勇拉着行李箱往村里走。表哥是我大伯家的,比我大两岁,从小一块儿玩到大,感情一直很好。他中专毕业后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干活,一年到头不怎么回来。我喊了一声表哥你回来了,他抬起头笑了笑,说刚到。我说正好俺俩去吃饭,你也一块去吧。表哥说先把行李送回家。我拦住他说大伯大娘都去村里帮忙了,人家结婚,家里没人,你回去也见不着人。表哥想了想,把行李箱往路边一搁,就跟我们一块去了。
到了饭店,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。点了四个菜,要了一箱啤酒。表哥酒量一向好,以前在村里喝白酒都能对瓶吹,啤酒十瓶八瓶不当回事。可那天他喝到第三瓶的时候,忽然低着头不动了。我以为他累了,说表哥你困了?他没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他还是没动,筷子还攥在手里,脑袋垂着,像一尊泥塑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忽然站起来,一步跨上了桌子。我说表哥你干嘛,别摔着。他不理我,站在桌子上,脸上慢慢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笑容,嘴角往上咧着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他的眼珠往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,在黑眼仁下面,像两颗白瓷珠子。然后他把双手往身后一背,身体直挺挺地往前一栽,脸朝下,从桌子上砸了下来。嘭的一声,额头磕在地砖上,鼻子淌出血来,嘴唇也磕破了,一颗门牙断了半截,混着血沫子挂在嘴角。
我赶紧上去扶他,他却像不知道疼一样,脸上还挂着那种笑。我刚把他扶起来,他又爬回桌子上,又背着手跳下来,脸又砸在地上。阿强也过来帮忙,我们俩一起把他按住,可他力气忽然变得特别大,胳膊一甩就把我们推开了。他一次又一次爬上桌子,一次又一次脸朝下摔下来,额头肿了,颧骨青了,鼻子歪了,还在笑。那笑声不大,闷在嗓子里,嘿嘿嘿,嘿嘿嘿,一下一下的,听得人后脊梁发麻。
饭店里的人都围过来看。厨房里做菜的徐师傅听见动静走出来。徐师傅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围裙上全是油渍,平时就喜欢研究些神神鬼鬼的事。他看了表哥一眼,转身冲厨房喊了一声:“大鹏,把杀鱼的刀拿来。”他徒弟从厨房里递出一把刀,刀身上还沾着鱼鳞和暗红色的血水,刀刃在灯底下泛着冷光。徐师傅让我和阿强把表哥按到桌子上,我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按住,他还在挣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徐师傅走到表哥身后,把刀举起来,横着拍在表哥后背上。一下。表哥没反应。两下。他还在笑。三下。笑声弱了一点。第四下。表哥忽然大叫一声:“好疼啊,你打我干嘛!”他猛地挣开我和阿强,揉着后背,一脸茫然地看着徐师傅,眼睛里有了光,瞳孔也缩回去了,跟刚才那个样子判若两人。
徐师傅把刀放下,说:“你中邪了,你今天是不是干啥了?”表哥揉着后脑勺说没干啥。徐师傅说不可能,无缘无故不会找上你,你好好想想,今天遇没遇上啥事。
表哥皱着眉想了半天,忽然脸色变了。他说他今天在车站等车的时候,看见一栋楼底下围了一群人,他凑过去看,有人跳楼了,摔在地上,盖着白布,布边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。他随口说了一句“大过年的,跳什么楼”,说完就走了。徐师傅说,遇上这种事,最好别说话,你嘴欠说了那么一句,被死者听见了,就跟上你了,让你也尝尝跳楼的滋味。他让表哥去澡堂洗个澡,再烧点纸钱,念叨念叨就没事了。
徐师傅说完回厨房忙去了。我和阿强把表哥送回家。他在家一直待到正月十五,脸上的伤才消下去,那颗断了的门牙后来补上了,但颜色跟旁边的牙不太一样,说话的时候能看出来。从那以后,不光是他,连我也记住了,遇到死人,千万别乱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