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跑货车十几年，长途短途都接，从没出过大事。他跟我妈商量，想自己买辆车单干，不受老板管，也能多挣点。我妈没反对，可家里存款不多，新车十来万拿不出来，父亲说买辆二手货车，车况好点的五六万就够了。
那阵子他没事就去二手车市场转。市场是中介形式，车主把车放那儿，有人帮着卖。父亲看中几辆比较新的，一打听价钱都超预算，只能摇头。中介看他光打听不买，就问他到底想花多少钱。父亲说手里就五万多。中介说那边有一辆，价钱挺合适，你来看看。
父亲跟着过去，一辆货车停在角落里，车身洗得干干净净，轮胎花纹还深，驾驶室里座椅套都没怎么磨损。父亲上车打火试了试，发动机声音平稳，仪表盘显示公里数也不多。他问多少钱。中介说车主开价六万五，诚心要还能谈。父亲问车主为什么卖。中介说家里出事了，急用钱，不然不会这么便宜。父亲心里犯过嘀咕，可车况实在好，价钱也合适，最后五万八成交，手续中介帮着办妥了。
车开回家的第一天，父亲就出事了。那天他送货去邻县，拐一个弯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车旁边有个人在走路，两者之间距离很宽，绝对安全。可等他转过弯，就听见有人拍车门，喊撞人了。父亲一脚刹车停住，下车一看，一个人被刮倒了，在地上拖了几米远，衣服磨破了，胳膊上全是血道子。万幸没卷到车轮底下。那人被送到医院检查，没伤到骨头，但吓得够呛，让父亲赔了医药费。父亲回来跟我妈说，他真不知道是怎么刮到那个人的，后视镜里明明离得很远。
我妈说可能是新车不习惯，让他开慢点。可过了两三天，父亲又出事了。这回刮到的是一个小孩。车在一个店门口经过，小孩蹲在路边玩，父亲开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喊，停车一看，小孩在车底下拖了好几米，衣服后背全磨烂了，人吓得哇哇哭。小孩父母冲出来，闹到了交警队。
父亲蹲在交警队走廊里，手抱着头，一遍一遍说我真的没看见。小孩父母骂他，说孩子在车底下拖了那么远，你怎么可能没感觉。正吵着，那个小孩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他说：“不是那个伯伯撞的，是有人帮我拖下去的。”
他父母愣了，让他别乱说。小孩说：“我当时在店门口玩，听见车来了，还特意往里躲了躲。可车子经过的时候，车底下突然钻出一个人，抓住我的脚，把我拖到车底下去了。”他父母让他闭嘴，说孩子吓糊涂了。交警把父亲和小孩父母叫进办公室，调出了那段路口的监控。
监控画面里，父亲的车经过小孩身边时，两者之间确实有一段距离。可就在车子快要开过去的时候，那个小孩忽然自己倒向了车轮，身体歪了一下，被卷进车底拖行了几米。画面里看不到任何人推他，也看不到车底下有什么东西钻出来。交警看完监控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父亲：“你这辆车，是不是低于市场价买的？”父亲点头。交警说：“那辆车以前出过事故，撞倒一个人，拖行了十几米。被撞的人当场就不行了。后来车主把车修好，换了座椅套，洗了发动机，放到二手市场卖。”
父亲回到家，跟我妈商量了一夜。第二天他把车开回市场，找到中介，说了实话。中介脸色很难看，但也没说什么。父亲亏了两万多，把车处理掉了。
后来父亲又回去给别人开车，再没提过自己买车的事。有时候夜里出车经过那段路，他会减速，看一眼后视镜。后视镜里空荡荡的，但他总觉得车底某个位置，有什么东西还在跟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