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府的皇城,与这座城一样古老。
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,墙头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,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光芒。宫墙之外,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和商铺,是川流不息的市井百姓,是烟火人间的喧嚣与热闹;宫墙之内,是一座座殿阁楼台,是一条条整齐宽阔的御道,是一片片沉默而规矩的方阵。
这座城,天下最繁华,也最寂寞。
赵祯——承天府的皇帝,大晟朝的第九位天子——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,面前堆着一尺来高的奏折。
他从天不亮就开始批阅,到现在已近一个时辰,却只批了薄薄的几本。不是他批得慢,而是每一本都需要反复斟酌,反复权衡,反复揣摩那些字里行间可能暗藏的意味。
这本该是内阁和中书门下的事。
批阅奏折,代天子拟旨,是宰相和中书舍人的分内职责。可他不敢放权。不是他恋权,而是——那些递上来的折子,有多少是真心为国,有多少是暗藏私心,有多少是为民请命,有多少是朋党倾轧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可他看得清楚,却未必能改得清楚。
因为有些折子,他是不能不批的。
赵祯放下朱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目光落在面前一本摊开的奏折上。奏折的笔迹娟秀工整,出自户部尚书钱伯庸之手,内容是奏请加征东南盐税,以补军需。
他在心中叹了口气。
东南盐税,三年前才加征过一次,百姓已不堪重负,再加,怕是民怨沸腾。可钱伯庸的折子,他还不能不批。
因为钱伯庸代表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整个利益集团。户部、盐铁司、转运使,层层叠叠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若驳了这道折子,明天朝会上,御史台的弹劾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;后天,谏院的奏疏就会铺满他的案头;大后天,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就会联名上书,说他“轻徭薄赋虽有仁心,然不识实务,恐误国事”。
他不是没有驳过。
三年里,他驳过七道折子。每一道都被挡了回来,理由冠冕堂皇——或曰“祖宗成例不可废”,或曰“国家大计须从长计议”,或曰“此事牵涉甚广,宜与诸大臣共议”。
共议。说得好听。
所谓的“共议”,就是将他的旨意拿到朝堂上,被赵钱孙李四家的门生故吏一条一条地驳斥,一条一条地修改,最后改得面目全非,再交回到他手上时,与他最初的意思已截然不同。
他若不从,那些大臣便会搬出一套“祖宗之法,社稷之重,君威虽尊,不可独断”的道理,引经据典,滔滔不绝,将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们说着君臣共治,说着以文治天下,说着防弊之制,说着议论相搅。
可他知道,那只是幌子。
大晟朝的官制,承袭前朝而有损益。
中书门下主政,枢密院主军,三司理财,台谏监察。制度设计之精妙,堪称历代之最。宰相的权被拆成三份,军政财三权分立,谁也不能独大。御史台和谏院拥有独立的弹劾权,可以风闻奏事,甚至可以缴诏封驳,将皇帝的旨意退回来。
这些制度,当初设计的时候,是为了防止权臣篡位,防止地方割据,防止武将拥兵自重。它们确实起到了这些作用——两百年间,天下承平,文治大盛,科举取士,寒门子弟得以入仕,真可谓盛世。
可盛世之下,阴影也在悄然滋长。
三权分立的初衷是互相制衡,可制衡的结果,是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推动任何大事。想要推行一项新政,需要在中书门下、枢密院、三司之间来回斡旋,还要给台谏留出足够的折冲空间,稍有差池,便会被一纸弹劾搅得人仰马翻。
赵祯记得自己刚登基那会儿,曾想裁撤冗官,精简机构。他将想法跟几位宰辅说了,宰辅们当面称好,转头便将他的口谕传遍了朝堂。结果半个月后,反对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,理由千奇百怪——有说祖宗之法不可更张的,有说此事有损文官体面的,有说裁撤官员会使天下人才无处安放的。最后,这件事不了了之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不是他的想法不对,而是——
触动利益,比触动灵魂还难。
而那些被裁撤的人,那些被触动利益的群体,他们不会大声反对,不会公然抗旨。他们只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,一点一点地消磨他的锐气,一点一点地让他明白——在这个天下,他不只是一个皇帝,更是一张牌。
他们需要他坐在皇位上,来维持天下的稳定和他们的利益。
但他不能乱动。
卯时三刻,晨钟响起。
赵祯换上了龙袍,步入太和殿。
大殿之中,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。文官以赵钱孙李四家家主为首,站在最前面;武将以枢密使为首,靠后一些;再后面,是各寺监的长官和众多御史、谏官。
赵祯在龙椅上坐下,目光扫过下方。
他看到了赵明远的儿子,赵秉文。
他看到赵逢吉——赵家在朝堂上的旗帜,参知政事,权倾朝野。
他看到钱伯庸,户部尚书,肥头大耳,面带微笑,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,透着精明的算计。
他看到孙世安,翰林学士,四品大员,站在文官队伍中段,腰杆挺得笔直。这个人,二十年前和沈明远同入翰林,是那一科中最年轻的进士之一。如今沈明远的尸骨早已化作了黄土,坟头的草恐怕都长了三尺高,而孙世安却平步青云,成了四品大员。
他看到李崇义的孙子李承恩,御史台的年轻俊彦,站在最后面。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,城府却深得可怕,一双眼睛永远半睁半闭,像是在打瞌睡,可赵祯知道,那些最狠辣的弹劾奏疏,有一半出自他的手笔。
赵祯在心中默数。
赵家七人,钱家五人,孙家四人,李家六人。二十二个位置,占了朝堂上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近一半。还有那些依附于他们、投靠于他们、以他们为靠山的大小官吏,更是不计其数。
这就是他的朝堂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太监的唱声在殿中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