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,深夜。
赵秉文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。他已经画了很久,却始终画不出那最后一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少爷。”老管家张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张伯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孙家来人了。”张伯将信放在书案上,“这是孙世安的亲笔信。”
赵秉文放下笔,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
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秉文兄台鉴:闻近日有一来历不明之人出入贵府,此人自称洛疏舟,功夫了得,似为旧案而来。弟以为,此人来者不善,恐为他人所遣,意在搅动风云。兄台当谨慎处之,莫为他人所乘。弟孙世安拜上。”
赵秉文将信折好,放在书案上。
“孙世安,”他淡淡道,“消息倒灵通。”
张伯低声道:“少爷,孙家和咱们一直不对付,他这个时候写信来,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秉文说,“他在试探我。他想知道,那个洛疏舟,是不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少爷打算怎么办?”
赵秉文沉默了片刻。
“回信。”他说,“就说,赵府的事,不劳孙兄费心。”
张伯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赵秉文坐在书案后,看着那封信,目光幽深。
孙世安。
二十年前,孙世安和沈明远同在翰林院,两人曾有龃龉。案子之后,孙世安平步青云,如今已是翰林学士,四品大员。
他是那桩案子的受益者之一。
也是那桩案子的参与者之一。
赵秉文拿起笔,在砚台中蘸了蘸墨,在那幅山水画的留白处,写下了三个字——
洛疏舟。
然后,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这盘棋,已经下了二十年。
现在,终于来了一颗新的棋子。
与此同时,钱府。
钱伯庸——户部尚书,四大家族中钱家的家主——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。
密报上写着洛疏舟这几天的行踪——他去了郑子谦家,去了林怀远家,去了那些被牵连的人家,最后,去了赵府。
钱伯庸将密报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幕僚站在他面前,低声道,“这个洛疏舟,来者不善。”
钱伯庸放下茶杯,看了那幕僚一眼。
“他什么来历?”
“查不到。”幕僚说,“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只知道他是从青石村方向来的,之前在沈家借住了几日。”
钱伯庸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青石村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沈明远的老家。”
“是。”
钱伯庸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他去找赵秉文做什么?”
“赵秉文给了他一只信封。”幕僚说,“里面装的什么,不知道。”
钱伯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赵秉文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这小子,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
孙府。
孙世安——翰林学士,四品大员,孙家的嫡长子——正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月光洒在槐树上,将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“少爷。”一个黑衣人在他身后低声道,“赵秉文回信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赵府的事,不劳孙兄费心。”
孙世安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却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他赵秉文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?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洛疏舟,”孙世安问,“什么来历?”
“查不到。”
“查不到?”孙世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是。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没有任何背景,没有任何关系,连户籍都没有。”
孙世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没有背景的人,”他缓缓说道,“最可怕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黑衣人。
“盯着他。”他说,“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退了出去。
孙世安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,目光幽深。
二十年前,他亲手将沈明远推下了深渊。
二十年后,他不能让任何人爬上来。
李府。
李崇义——御史中丞,李家的家主——已经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
他躺在床上,双目微闭,气息微弱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床边,是他的长孙,李承恩。
“爷爷,”李承恩低声道,“那个人,来京城了。”
李崇义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而苍老,但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洛疏舟。”李承恩说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,功夫了得,正在查乌台案。”
李崇义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……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去了赵府,见了赵秉文。赵秉文给了他一些东西。”李承恩顿了顿,“还去了林怀远那里,郑子谦那里,还有几个当年被牵连的人那里。”
李崇义闭上眼睛。
“林怀远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还活着。”李承恩说。
李崇义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。”
李承恩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了房间。
洛疏舟不知道,在这个夜晚,有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,用不同的方式,提到了同一个名字。
他的名字。
他更不知道,在这座城的暗处,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,有无数只手正在暗中布局,有无数张嘴正在低声议论着同一个问题——
这个人,是谁派来的?
赵秉文想知道。
孙世安想知道。
钱伯庸想知道。
李崇义想知道。
他们每一个人都想知道,洛疏舟到底是哪一方的人。
是赵家派来的?
是孙家派来的?
是钱家派来的?
是李家派来的?
还是——皇帝派来的?
没有人知道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人的出现,不是偶然。
二十年前的那盘棋,因为一颗突如其来的棋子,正在重新开始。
而这一次,没有人知道结局。
洛疏舟坐在城南的小山上,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,已经搅动了整座城的暗流。他不知道那些家族正在因为他而彻夜难眠,不知道那些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,不知道有一盘比他想象中更大更深的棋,正在因为他而重新布局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怀里有一份自白书。
他手里有一串名字。
他体内有一股正在苏醒的力量。
他心中有一团正在燃烧的愤怒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,走下山。
山下的路,还很长。
但他不急着走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这一次,他不会让任何人,再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