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疏舟从赵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没有回客栈,也没有去郑子谦家。他沿着城北的街道一直走,穿过繁华的街市,穿过拥挤的人流,穿过一座座石桥和一条条巷子,最后来到了城南。
城南有一座茶摊,是洛疏舟前几天去过的那座。
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还在那里,围着那条褪了色的蓝布围裙,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端茶倒水。看到洛疏舟走过来,她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。
洛疏舟在茶摊前坐下,要了一碗凉茶。
妇人将茶端上来时,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还没走?”
“没走。”洛疏舟说。
妇人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洛疏舟喝了一口茶,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那座破败的祠堂上。祠堂的门依旧紧锁着,门缝里的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。祠堂的屋檐下,挂着一盏已经熄灭了的灯笼,灯罩上积满了灰尘。
“大姐。”洛疏舟放下碗,喊了一声。
妇人走过来。
“那座祠堂,”洛疏舟指了指街对面,“是谁家的?”
妇人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没人家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早就荒了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……”妇人沉默了片刻,“以前是林家的。”
林家。
洛疏舟心中一动。
“林怀远?”
妇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她四下看了看,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说:“你认识林先生?”
“见过。”
妇人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复杂。
“林先生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洛疏舟说,“只是身体不太好。”
妇人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却又不敢说。
“大姐,”洛疏舟轻声问道,“你认识沈明远吗?”
妇人的身体,猛地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洛疏舟,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动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他是我……他是我表哥。”
洛疏舟的心,猛地揪紧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沈家的人?”
妇人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沈家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沈家的……我是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。明远他……他小时候常来我家玩,叫我表姐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围裙上,洇开一个个湿漉漉的圆点。
“二十年了,”她哽咽着说,“二十年了,没有人敢提起他的名字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洛疏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表姐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,是为了还他一个公道。”
妇人抬起头,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为了他来的?”
“是。”
妇人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进茶摊后面的小屋里,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只布包走了出来。布包不大,灰扑扑的,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“这是我表哥当年送我的东西。”妇人将布包递给洛疏舟,“是一方砚台,他亲手刻的。他说,这是他中状元那年用的砚台,送给我留个念想。”
洛疏舟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方端砚,石质细腻,色泽青紫,砚面上刻着几行小字——
“不受尘埃半点侵,竹篱茅舍自甘心。”
和沈明远那幅梅花图上的题字一模一样。
洛疏舟将布包扎好,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妇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她说,“你能替明远讨个公道,就是对我最大的谢。”
那天晚上,洛疏舟没有回客栈。
他坐在城南的一座小山上,俯瞰着整座城。城中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河。远处的皇城依旧巍峨耸立,殿宇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而神秘。
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洛疏舟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中,那些碎片——沈伯的讲述,郑子谦的证词,林怀远的自白书,赵秉文的信封,妇人的砚台,那些被毁掉的人生——它们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,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他还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,它就在那里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。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的种子,在春天的第一场雨水中,忽然感受到了土壤的温度,开始缓慢地、坚定地萌发。
洛疏舟睁开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月光下,他的手掌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那光芒很淡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——一丝微弱的、银白色的光,在他的掌心流转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是他体内沉睡的东西,正在苏醒。
他想起了那个名字——鸿蒙神体。
想起了那个声音——“鸿蒙神体,古往今来只出现过两个。”
他想起了那股愤怒——那股燃烧在他灵魂深处的、不知来由的、炽烈的愤怒。
此刻,那股愤怒,正在与这道微弱的光芒共鸣。
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它从掌心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全身,将他的整个身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中。
洛疏舟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——不是记忆,不是力量,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、更加深刻的……感悟。
他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某种韵律。
那韵律无处不在——在风的吹拂中,在水的流动中,在山的沉稳中,在云的飘移中。它是一切存在的根基,是万物运转的法则,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、最本源的……道。
洛疏舟闭上眼睛,沉浸在那道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中。
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,正在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。那股力量像是山间的细流,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他的经脉,汇入他的丹田。
然后,他感受到了一个名字。
那名字不是他想出来的,不是别人告诉他的,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涌上来的,像是早就刻在那里,只是被尘封了太久,如今才终于破土而出——
本源。
这个境界的名字,叫本源。
洛疏舟睁开眼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,但他的手心中,还残留着那股微弱的、温暖的力量。
他知道,他回到了本源境。
虽然只是最低的、最初的那个境界,虽然体内的力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他知道,这是一个开始。
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他站起身,站在小山上,看着山下那片万家灯火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夜风吹过他的衣襟,他的心中,那股愤怒还在,但它不再是无根之火,而是有了一颗正在燃烧的、真正的火种。
这颗火种,会越烧越旺。
直到烧尽一切不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