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的内部,比洛疏舟想象的要安静得多。
没有想象中的雕梁画栋、富丽堂皇,甚至有些朴素。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。青砖铺地,缝隙间长着薄薄的青苔。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有些斑驳了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质。
那个年轻人——赵明远的儿子,赵家如今的当家——赵秉文,带着洛疏舟穿过前院,走进了一间书房。
书房不大,三面都是书架,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,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,琳琅满目。书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,笔墨尚新,墨迹未干,画的是远山近水,意境悠远。画旁放着一只青瓷笔洗,洗中盛着清水,水上漂着几片竹叶,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“请坐。”赵秉文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。
洛疏舟没有坐。他站在书房中央,目光扫过那些书架,扫过那幅未完成的画,扫过那只青瓷笔洗,最后落在赵秉文身上。
赵秉文没有在意他的目光,自己在书案后坐下来,提起笔,在砚台中蘸了蘸墨,继续画那幅山水画。他的笔触很稳,不急不躁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既不冗赘,也不草率。
洛疏舟看着他那双握笔的手——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从未做过粗活的手。
“你说,那桩案子是你们赵家欠的债。”洛疏舟开口了,“什么意思?”
赵秉文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当年做的那件事,是错的。”
洛疏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不信。”赵秉文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,“赵家的人,怎么会承认自己的父辈做错了事?怎么会帮一个外人来翻自己家的旧账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宣纸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“我父亲临死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赵秉文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说,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,就是乌台案。”
洛疏舟的心跳,微微加速。
“他为什么后悔?”
赵秉文转过身,看着洛疏舟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重的情绪。
“因为他后来才知道,他被人利用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那桩案子,”赵秉文缓缓说道,“不是一个人做的,也不是四大家族联手做的。在四大家族的背后,还有一个人。”
洛疏舟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“谁?”
赵秉文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还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有这么一个人存在。他是谁,是做什么的,为什么要做这件事——我都不知道。我父亲临死前,只说了一句话:有人在下一盘大棋,我们都是棋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
洛疏舟站在那里,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一盘大棋。
棋子。
赵明远——那桩案子的主审官——在临死前说,自己也是棋子。
那下棋的人,是谁?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洛疏舟问。
赵秉文看着他,目光坦然:“因为我想找到那个人。我想知道,是谁利用了我父亲,是谁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一生,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。”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赵秉文说,“但至少,我可以试试。”
洛疏舟沉默了。
他看着赵秉文,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和真诚。他看不出这个人有没有在说谎。他的眼睛太清澈了,清澈得像是没有一丝杂质,清澈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。
但洛疏舟也知道,越是清澈的水,越容易骗人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赵秉文回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,递给洛疏舟。
“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。”他说,“关于那桩案子的,关于那些被牵连的人的,关于我父亲当年审理此案时留下的手札。都在里面。”
洛疏舟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来找真相的人。”赵秉文说,“二十年了,你是第一个。”
洛疏舟将信封收入怀中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洛兄。”赵秉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洛疏舟停下脚步。
“小心。”赵秉文说,“这城里,盯着你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洛疏舟没有回头,走出了书房。
洛疏舟离开赵府后,赵秉文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坐在书案后,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,目光空茫,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他的衣襟,吹乱了他的发丝,他没有理会。
“少爷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赵秉文抬起头,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参汤。
“张伯。”他说。
老管家走进来,将参汤放在书案上,目光在赵秉文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少爷,那个人……信得过吗?”老管家问。
赵秉文端起参汤,喝了一口。
“信不信得过,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他来对地方了。”
老管家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声说道:“老爷当年的事……真的要翻出来吗?赵家的那些对头,可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。”
赵秉文放下参汤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将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暗沉的金黄色。几只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清脆而杂乱。
“张伯,”赵秉文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父亲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”
老管家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爷他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,就是乌台案。他临死前,抓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话——我害了太多人,还不了了。”
赵秉文闭上眼睛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来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