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气息很微弱,微弱得像是一阵微风拂过脸颊。但洛疏舟的身体,比他的脑子更早地捕捉到了它——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、像是猎物感知到了捕食者的本能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继续趴在桥栏上,看着水中的倒影。
月光下,水面上倒映着桥上和岸边的景物。在那片影影绰绰的倒影中,他看到了——
桥的另一端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蒙着脸,看不清面目。他站在桥栏的阴影中,一动不动,像是一座雕塑。
洛疏舟缓缓直起身,转过身。
桥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了看水中的倒影——那个人还在,站在阴影中,一动不动。
洛疏舟又看了看桥上——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个人,不是普通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水中的倒影。那个黑衣人的倒影正缓缓抬起头,露出两只眼睛——那两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。
然后,那个人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很低,低得像是从水底传来的:
“洛疏舟。”
洛疏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。
他来到这座城才几天,除了沈伯、莺儿、郑子谦、林怀远和那几个人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。可这个人知道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洛疏舟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他的身影在水中晃动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皱的倒影,然后——
消失了。
洛疏舟猛地转身,环顾四周。
桥上什么都没有,岸边什么都没有,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消失了。
只有月光,只有河水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桥上,夜风吹过他的衣襟,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。他的心中,那股愤怒烧得更旺了——但这一次,愤怒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情绪。
警惕。
有人在盯着他。
他们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他们不会让他继续下去。
洛疏舟握紧了拳头。
他没有回客栈,而是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夜。他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坐到了天亮,怀里揣着那份沈明远的自白书,枕着那只木匣子,一夜没有合眼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身,拍掉衣襟上的灰尘,走出了祠堂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要去找赵家的人。
赵府在城北,占据了整整一条街。
洛疏舟站在赵府门前的时候,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“高门大户”。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两丈高,门上钉着两排铜钉,每颗铜钉都有碗口那么大,在晨光中闪着金灿灿的光芒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,上书“赵府”二字,字是鎏金的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每只都有半人高,张着大嘴,露出锋利的獠牙,栩栩如生。石狮子的底座上刻着祥云纹样,每一道纹路都精雕细琢,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。
门口站着四个家丁,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,腰间别着铁尺,面无表情,目不斜视。
洛疏舟在赵府门前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身份——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、来历不明的年轻人——根本进不了赵府的门。那些家丁不会让他进去,甚至会把他当成乞丐赶走。
但他需要进去。
赵家,是那桩案子的核心。赵明远,是那桩案子的主审官。只有找到赵家的人,他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,才能知道那桩案子背后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洛疏舟在赵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。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,也许是在等一个人,也许只是想让赵家的人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来了。
一个家丁走了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哪儿来的叫花子?走开走开!”
洛疏舟没有动。
那家丁皱起眉头,伸手就要来推他。
洛疏舟抬手,轻轻拨开了那只手。
那家丁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一变,正要发作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住手。”
那家丁连忙收回手,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。
洛疏舟抬头,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从赵府的大门里走出来。
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头戴幞头,面容清秀,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。他的步履从容,举止优雅,一看就是大家子弟。
他走到洛疏舟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清澈,像是山涧里的泉水,没有杂质,没有城府,甚至带着一丝善意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“洛疏舟。”
“你来赵府做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洛疏舟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开口:
“赵明远。”
年轻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了。
“赵明远……是我的父亲。”他说,“他三年前已经过世了。”
洛疏舟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赵明远死了。
主审官死了。
“不过,”年轻人又开口了,“你如果是为那桩案子来的,我可以帮你。”
洛疏舟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审视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那桩案子,是我们赵家欠的债。”
他伸出手,朝洛疏舟做了个请的姿势:
“进来吧。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洛疏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,跟着那个年轻人,走进了赵府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