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灶台前,将凉了的粥倒回锅里,重新加热。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,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木。
“洛兄弟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”郑子谦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中满是担忧,“你不知道。这城里的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那些家族,他们的手伸得很长,很长。你今天打了那些人,明天他们就会找上门来。你去找那些人,他们就会知道。你做什么,他们都会知道。”
洛疏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但我不怕。”
郑子谦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坚定,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二十年前,也曾经这样看着他,对他说“我不怕”的年轻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洛疏舟按照郑子谦给的名单,逐一拜访了那些被牵连的人。
第一个,是一个姓陈的老头,住在城西的一条臭水沟边上。他曾经是翰林院的典籍,负责管理藏书。案子之后,他被贬到一个偏僻的小县做仓库管理员,十年后回到京城,妻子已经改嫁,儿子已经不认他,他就在这条臭水沟边搭了个窝棚,靠捡破烂为生。
他的耳朵聋了,说话的时候要凑到他耳边大声喊,他才能听见。但他的脑子很清楚,他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那些人是怎么来的,那些话是怎么说的,那些诗是怎么被曲解的。
洛疏舟在他的窝棚里坐了一个时辰,听他用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讲述那段被他埋在记忆深处二十年的往事。
临走时,那个陈老头拉着洛疏舟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。
“替我……替明远……讨个公道。”他说。
洛疏舟点了点头。
第二个,是一个姓王的妇人,住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。她的丈夫王巩,曾是沈明远的好友,也是那桩案子的牵连者。王巩被杖责后流放岭南,半路上死在了荒山野岭,连尸骨都没有找到。
妇人独自一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,靠给人浆洗衣物勉强糊口。她的手常年泡在冷水里,关节肿大变形,十根手指像是十根枯枝。她的脸上满是皱纹,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她才四十出头。
洛疏舟去的时候,她正在院子里洗衣。看到洛疏舟,她先是一愣,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又来一个。”
洛疏舟说明了来意,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放下手中的衣服,站起身,走进屋里,拿出一只木匣子。
木匣子里,装着十几封信——是王巩在流放路上写给她的信。信中,王巩一次又一次地诉说自己的冤屈,一次又一次地提到那些人的名字,一次又一次地说,他相信总有一天,真相会大白于天下。
妇人将木匣子递给洛疏舟。
“拿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这些东西,留在我这里,也没用了。”
洛疏舟接过木匣子,抱在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妇人没有回答,转身回到院子里,继续洗衣。
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飘飘荡荡,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第三个,是一个姓张的中年人,住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。他是那桩案子的“从犯”之一,罪名是“知情不报,隐匿不举”。他被罚铜三十斤,贬到一个荒凉的小镇做了三年苦役。
三年后,他回来了,却发现自己的家已经没了,自己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走了,自己的功名已经被革了,自己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翰林院编修,变成了一个一文不名的废人。
他开始酗酒。
一喝就是十七年。
洛疏舟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躺在破庙的角落里,浑身酒气,不省人事。洛疏舟叫了他很久,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了洛疏舟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又来一个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和那个妇人一模一样的话。
“张先生,我想问你一些事情。”洛疏舟说。
张某人没有回答,只是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蜷缩成一团。
洛疏舟在破庙里坐了一个时辰。
张某人的鼾声如雷,始终没有醒。
洛疏舟起身,走了。
他走了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要找的人,不在我这里。你要找的答案,也不在我这里。”
洛疏舟回过头,看到张某人坐了起来,靠在墙上,醉眼惺忪地看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我,该去哪里找?”洛疏舟问。
张某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:“去找赵家的人。”
洛疏舟心中一凛。
“找他们做什么?”
“找他们……”张某人笑了,那笑容中有嘲讽,有悲凉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,“找他们认罪啊。”
他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破庙中回荡,像是一只夜枭在啼鸣,刺耳而凄凉。
洛疏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出了破庙。
第四天夜里,洛疏舟没有回客栈。
他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徘徊了很久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收集到的那些信息——那些名字,那些地址,那些被毁掉的人生。它们像是一块块碎瓷片,散落在他的脑海里,边缘锋利,割得他生疼。
他需要把它们拼起来。
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镜挂在天空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长。
洛疏舟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。
桥下是一条河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屋檐和灯笼,影影绰绰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他趴在桥栏上,看着水中的倒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沈伯。
想起了那个在青石村的破院子里,用苍老的声音讲述儿子往事的老头。
想起了莺儿。
想起了那个十五岁的、被命运压弯了脊背却依然没有低头的少女。
想起了他们眼中的期待。
想起了他们二十年来的等待。
他不能让那份期待落空。
他不能让那份等待继续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