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秉文先出列,奏了南边水患的事。赵祯听完,问了几句话,赵秉文一一回答,条理清晰,言之有理。赵祯略微点头,让他回去再拟个章程出来。
赵逢吉接着出列,奏了新科举子试的事情。他说今年的阅卷应该更加严格,不能马虎。赵祯听他说了半刻钟,才弄明白他的真实意图——他想让自己的一个门生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,借阅卷之事制造由头。赵祯没有正面回答,只说了一句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赵逢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但很快收了回去。
钱伯庸出列,奏的又是昨天那道加征盐税的折子。赵祯深吸一口气,将昨晚想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:东南百姓不堪重负,此时加征盐税,恐生民变。钱伯庸面带微笑,引用了三代赋税制度的变化,引用了前朝的旧例,引用了本朝的祖宗之法,洋洋洒洒说了半刻钟,核心意思就一句话——这个税,非加不可。
赵祯沉默了片刻,看向赵秉文。
赵秉文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
他又看向兵部侍郎孙世安。
孙世安垂着眼帘,面无表情。
他扫了一圈,发现那些平时会说几句公道话的人,今天都闭了嘴。
要么是被收买了,要么是不敢反对。
退了朝,赵祯回到御书房。
他没坐一会儿,赵逢吉后脚就跟了过来。参知政事请求单独面圣,他不能不允。赵逢吉进了御书房,先是给赵祯请了安,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,放在龙案上,说是关于科举的事。
赵祯翻开看了看——
果然,是保举那个门生入翰林院。
赵祯耐着性子听他讲了半个时辰。赵逢吉走后,他已经没有看奏折的兴致,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,脑海中回绕着那些话:“陛下,此事虽然不是祖制,但也不是没有先例……”,“臣知道陛下秉公无私,但此人确实是个人才……”,“用人当不拘一格,臣为朝廷举荐人才,实在是职责所在……”
都是冠冕堂皇的话。
可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——你给个面子。
赵祯睁开眼,重新拿起一份奏折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:“这天下,是他们的天下。”他当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当了二十年的皇帝,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们的天下。
不是他的。
傍晚时分,夕阳将御书房染成一片橙红。
赵祯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,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桌案上那盏茶——早上沏的、宫中最好的明前龙井——此刻早已凉透,茶叶沉在杯底,蔫蔫的,皱巴巴的,像一朵落花。
御书房的角落里,站着一个太监。
那太监约莫四十来岁,姓陈,单名一个安字,是赵祯还是皇子时就跟着的老人。陈安其貌不扬,甚至有些其貌不扬的过分——瘦削的脸,微驼的背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,像是两盏被藏得很好的灯。
赵祯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,换了又换,只有陈安,二十年来没有换过。不是没有比陈安更机灵、更能干的太监,而是——只有陈安,可以信。
在这座宫里,在这座城里,在这个天下,“可以信”三个字,比任何才干都稀缺。
“陛下,”陈安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该用晚膳了。”
赵祯没有睁眼。
“撤了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,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根皮筋被绷了太久,表面的弹性还在,可里面的纤维已经一根一根地断了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长度。
“陛下,”陈安欲言又止,踌躇了片刻,终于还是没忍住,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憋屈和心疼,“您这一天,就早上喝了一碗粥,吃了几口小菜。中午那份点心,您一口都没动。晚膳再不用,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?”
赵祯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陈安知道,那不是笑。那是无奈,是疲惫,是一种连叹息都懒得叹的倦意。他跟在赵祯身边二十年,见过他的意气风发,见过他的隐忍沉默,也见过他在无人的深夜里握紧茶盏、指甲嵌进掌心、指节捏得发白的样子。他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陈安。”赵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近乎脆弱的柔和,“你可知道,朕为何一日比一日难做?”
陈安低着头:“奴才愚钝,只知道陛下辛苦,却不知这辛苦从何而来。”
赵祯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陈安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,是被太多的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压出来的。就像河底的石子,被水流冲刷了二十年,棱角磨尽,最终只剩下一片沉默的、光滑的圆润,可那份沉默了二十年的重量,却比任何嘶吼都要沉。
“朕登基那年,才十七岁。”赵祯的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“先帝走得突然,临终前拉着朕的手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这天下,是他们的天下。’”
陈安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朕当时不懂。”赵祯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朕以为,朕是皇帝,这天下就是朕的。朕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朕想废哪个官,就废哪个官。朕想推行什么政令,就推行什么政令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轻淡的、带着苦涩的笑意。
“后来朕才知道,朕错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后面,天边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紫红色。远处的殿阁楼台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是一头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沉默而庞大。
“你知道,赵家为什么能屹立不倒吗?”他忽然问。
陈安摇头。
“先帝在位时,赵家手里握着西北三镇的兵权。三镇节度使,都是赵家的门生故吏。先帝想动赵家,可一动,西北就可能生变。那时候,西夏正在边境蠢蠢欲动,契丹也在虎视眈眈,先帝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到了朕这一朝,赵家的兵权虽然削了一些,可他们家已经在这朝堂上盘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哪里没有他们的人?朕想动赵家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朕能承受得了这个后果吗?”
陈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