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爷下意识地后退,脚下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他手忙脚乱地往后爬,嘴里还在威胁:“你......你给我等着!我回去就禀报大人!你们一家,一个都跑不掉!”
洛疏舟停下脚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威严。
李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拖着地上的三个壮汉,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院子。跑出院门时,他回过头来,眼中满是怨毒:“你们等着!你们给我等着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院子里,恢复了安静。
沈伯靠着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。莺儿扶着他,小脸煞白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洛疏舟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太冲动了。”
沈伯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是责怪,而是深深的、无奈的叹息。
“小兄弟啊......你不该管的。”他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疲惫,“那些人......得罪不起的。你这一打,他们是走了,可回头带了更多的人来,咱们......咱们怎么办?”
洛疏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想知道,”他说,“这一切的来龙去脉。”
沈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有犹豫,有挣扎,有回忆带来的痛楚,还有一丝......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微弱的期待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沙哑,“我给你讲。”
屋内,昏黄的油灯跳动着,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沈伯坐在桌前,双手捧着一碗凉茶,目光落在碗中,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亡灵。
“我儿子,沈明远,自小聪慧,读书过目不忘。十二岁中秀才,十五岁中举人,十八岁那年进京赶考,殿试之上,皇上亲点------状元。”
沈伯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的、最深沉的骄傲。
“状元及第,跨马游街。那一年,整个青石村都轰动了。十里八乡的人赶来道贺,连县令大人都亲自登门,说沈家出了个状元郎,是全县的荣耀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。
“皇上召见,见明远不但有才学,相貌也堂堂,一时高兴,将安平公主许配给了他。公主......那是个好孩子,知书达理,温柔贤淑,从不摆公主的架子。嫁到沈家之后,孝敬公婆,相夫教子,村里人没有不夸的。”
莺儿坐在一旁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,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,都来自于爷爷的描述。在她心里,父亲是一个模糊的、遥远的、带着光芒的影子。
“好景不长。”沈伯的声音骤然变冷,像是触及了某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那一年,朝中出了一个惊天大案。有人告发,说翰林院的一帮学士,以诗文讥讽朝政,结党营私,意图谋反。皇上震怒,下令彻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涩如砂石:“明远......只是其中一个学士的朋友,两人有过几次诗文唱和,便被牵连了进去。那些人说,明远也是同党,是那个案子的帮凶。”
“他们翻出了明远的诗稿,断章取义,曲解其意,硬说他是在暗讽皇上。明远上书辩解,说那些诗只是咏物抒怀,绝无讥讽之意。可......谁听呢?”
沈伯的眼中,有泪光在闪动,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“案子审了三个月。最后,皇上下旨------沈明远,革去功名,发配边疆,永不录用。”
他的声音在“永不录用”四个字上微微颤抖。
“公主......皇上念及父女之情,免了她的死罪,但削去公主封号,贬为庶人,终身不得入宫。她跟着明远去了边疆,走了整整三个月,到了那里的时候,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”
“后来呢?”洛疏舟问。
“后来......”沈伯闭上眼睛,“后来明远在边疆待了五年,染了风寒,那里的条件太差,没治好......走了。”
屋内安静得只剩下油灯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“公主......”沈伯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公主在明远走后的第三天,也跟着去了。她是自己......自己喝的药。她说,她答应过明远,这辈子,他在哪儿,她就在哪儿。他走了,她也不独活。”
莺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地,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。
洛疏舟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默。他不知道自己心中那种沉闷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此刻,他不该说话。
“案子......”他过了很久才开口,“是真的吗?你儿子,真的参与了那个案子吗?”
沈伯猛地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。
“没有!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二十年来积压的、无处诉说的冤屈,“明远他......他读的是圣贤书,行的是君子道。他怎么可能去讥讽皇上?怎么可能去结党营私?那些人......那些人是为了往上爬,是为了讨好那些真正的大人物,才拿他当垫脚石的!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可是......那又怎样呢?案子是皇上亲自审的,圣旨是皇上亲自下的。就算明远是冤枉的,谁又敢说?谁又能说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这么多年了,就算有能证明明远清白的证据,也早就被毁得干干净净了。那些大人物,不会让任何翻案的可能存在。”
洛疏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笔债,”他问,“是怎么回事?”
沈伯苦笑:“明远被定罪后,家产被抄没。但他当年读书、赶考、成亲,借了不少银子。债主们不敢找朝廷要,就来找我们。利滚利,滚了二十年,越滚越多,永远还不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:“那些人来收例钱,说是替衙门收的,其实......不过是借机敲诈罢了。我们这种人家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能有什么办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