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疏舟看着他那张苍老的、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脸,看着莺儿那双含着泪的、清澈的眼睛,心中那股愤怒,烧得更旺了。
但他没有说什么。
因为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至少,现在没有。
那天夜里,洛疏舟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床铺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溪水的流淌声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伯讲述的那些往事。
一个读书人,因为几首诗,被诬陷成谋反的同党。
一个公主,为了丈夫,舍弃了尊荣和生命。
一个老人,带着孙女,在无尽的债务和打压中,苦熬了二十年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吗?
强者可以随意践踏弱者,有权者可以随意捏造罪名,而真相和正义,在权力面前,一文不值。
洛疏舟闭上眼睛。
那股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,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,疯狂地撞击着牢笼。他不知道这股愤怒从何而来,不知道它在愤怒什么,但他知道------
这愤怒,不只是为了沈伯和莺儿。
它更大,更深,更重。
像是为了某个已经崩塌的、再也回不去的......故乡。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。
可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情绪,像是潮水一样涌来,将他淹没。
他忽然想起,沈伯今天讲完那些往事后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兄弟,有些事,不是不想争,是争不动了。老了,累了,只想把莺儿平平安安地养大,给她找个好人家,我也就......对得起明远和公主了。”
洛疏舟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。
他不想接受这种“争不动了”的结局。
但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力量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院子里。
远处,传来几声犬吠,又渐渐归于沉寂。
这一夜,青石村格外安静。
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洛疏舟正在院子里练拳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不是昨天那四个人------是更多。
他停下动作,走到院门口,向外看去。
村口的方向,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。打头的正是昨天那个李爷,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壮汉,个个手持棍棒,气势汹汹。人群中还有几个穿着衙门公服的差役,腰悬铁尺,面无表情。
“就是那小子!”李爷指着洛疏舟,朝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说道,“就是他打的我们!”
那壮汉约莫三十来岁,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胡子,一双眼睛如同铜铃,凶光毕露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,上面挂着一把铁尺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
“就是你?”壮汉大步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洛疏舟,“胆子不小,敢打衙门的人。识相的,跪下磕三个响头,跟我去衙门领三十大板,这事就算了了。不然------”
他捏了捏拳头,指节“咔咔”作响。
洛疏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伯从屋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,一把拉住洛疏舟的袖子:“小兄弟,你......你快走吧!从后山走,他们追不上你的!”
洛疏舟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个壮汉,看着他眼中的轻蔑和不屑,看着那些手持棍棒的恶奴,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差役。
然后,他迈出了院门。
“小兄弟!”沈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急切和恐惧。
洛疏舟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那壮汉面前,停下脚步,与他对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壮汉粗声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洛疏舟说。
“不知道?”壮汉皱眉,“你**耍我?”
“我是说,”洛疏舟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。但我知道,你们要找的人,是我。跟这户人家没有关系。”
壮汉冷笑一声:“有没有关系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打伤了衙门的人,你以为你一个人扛得住?”
他挥手,身后的壮汉们围了上来,将洛疏舟团团围住。
沈伯在院门口急得直跺脚,莺儿站在他身后,小脸煞白,嘴唇在发抖。
洛疏舟看着那些围上来的壮汉,心中那股愤怒,在一点一点地升温。
他不记得自己会武功。
但他知道,他的身体,会。
第一个壮汉冲上来了。
他手持一根木棍,劈头盖脸地朝洛疏舟砸下来。木棍带起呼呼的风声,力道不轻,若是普通人挨上这一下,怕是当场就要骨断筋折。
洛疏舟侧身,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顺势前冲,一拳砸在那人的腹部。
拳头陷进柔软的皮肉,那人闷哼一声,弓着腰后退了几步,捂着肚子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同时扑上来。
洛疏舟没有退,他迎着两人冲上去,左手架住其中一人的棍子,右手一拳砸在另一人的下巴上。那人头猛地后仰,整个人向后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,两个人滚作一团。
他的动作并不精妙,甚至有些生涩。但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种本能,知道什么时候该躲,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用多大的力。那种本能刻在骨髓里,刻在肌肉的记忆中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回忆,只要战斗开始,它就会自动运转。
但那壮汉------那个领头的、虎背熊腰的练家子------一直没有出手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,双手抱胸,冷冷地看着洛疏舟与那些壮汉缠斗。他的眼中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在意,仿佛在看一场微不足道的表演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粗犷,“不过也就这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