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东山县进入了一种诡异而忙碌的平静期。
许天突然得了健忘症般,那个在审讯室里逼疯赵永坤的狠人不见了。
他不再过问公安局的任何细节,而是带着县计委的一帮人,一头扎进了下面的乡镇和企业。
看水利,看农田,看那些停工待产的小作坊。
他在田埂上和老农抽旱烟,在车间里和技术员啃馒头。
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
只有许天自己清楚,案子破了是术,把东山的经济底子重新织起来,才是道。
他这边在发育,另一边,针对赵永坤团伙的司法程序,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东山速度狂飙。
一个月后。
东山县的天,比往年亮得更早些。
压在县城头顶那口黑锅,随着东山县人民法院的一记法槌,被彻底砸了个粉碎。
“被告人赵永坤,犯故意杀人罪、职务侵占罪、行贿罪……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与此同时,永鑫纺织厂的大门口,贴出了一张红榜。
不是招工启事,而是赔偿金发放名单。财政局和清算组的工作人员搬着桌子坐在大树底下,旁边停着两辆运钞车,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得笔直。
那是一摞摞崭新的红票子。
是赵永坤从这片土地上吸走的血,如今被许天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手段,硬生生逼了出来,重新输回了工人们的血管里。
真金白银,才是最硬的道理。
……
县委大院。
气氛有些微妙。
早已接到通知的县委班子成员,正整整齐齐地列队候着。
县长刘宝军站在深蓝西装笔挺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连头发丝都抹了半斤发蜡。
但他那只手却闲不住,一会儿看表,一会儿拽衣角,额头上的汗珠子擦了又冒,冒了又擦。
“许书记,这省里的车队,该到了吧?”
刘宝军转过头,脸上堆着有些僵硬的笑,问站在身旁许天。
许天今天穿得很简单,一件黑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没打领带,手里也没拿保温杯。
他双手自然下垂,神色平静。
“按行程,还有五分钟下高速,进城大概十分钟。”
许天声音平稳。
“刘县长,不用急,周书记不喜欢搞排场,咱们站好就行。”
刘宝军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不急?你说得轻巧!
这一次来的,可是省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周胜,还有省公安厅厅长周斌!
这种级别的领导,平时他在电视里都难得一见,今天却联袂而来调研东山。
傻子都知道,这是来给许天站台的,是来给这小子撑腰的!
刘宝军用余光瞥了一眼许天。
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,此刻站在那里,就像定海神针。
明明自己才是名义上的行政一把手,可站在许天身边,刘宝军觉得自己就是个负责拎包的秘书,还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开除的临时工。
“来了。”
许天突然开口。
远处,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,低调地驶入了县委大院。
车还没停稳,刘宝军的肌肉记忆就发作了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想去拉车门。
然而,许天没动,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清明。
车门打开。
秘书先跳下来,迅速拉开后座车门。
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下来,正是省政法委书记周胜。
紧随其后那辆车上下来的,是一身警服的省公安厅厅长周斌。
刘宝军的手僵在半空中,因为周胜下车后,目光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留,而是直接越过他,锁定了站在后面的许天。
“周书记好,周厅长好。”
许天这才上前一步,不卑不亢地伸出手。
“欢迎各位领导来东山检查工作。”
周胜那张以严肃着称的脸上,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他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,重重地握住许天的手,用力晃了晃。
“好小子。”
周胜的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“检查工作谈不上,我是来看看,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把东山的天给捅个窟窿!”
这话听着像批评,实则是最高的褒奖。
旁边的周斌厅长也走了过来,笑着拍了拍许天的肩膀:“许天啊,你这次可是出名了。省厅的案情分析会上,你的名字被提了不下十次。”
许天微微欠身,谦虚道:“都是领导支持,同志们拼命,我只是做了点分内事。”
“分内事?”
周斌哈哈一笑,转头对周胜说道。
“周书记,您听听。这小子跟刘援朝形容得一模一样,看着温吞吞的,下起手来比谁都黑……哦不,比谁都准!”
站在一旁当透明人的刘宝军,心里咯噔一下
刘援朝?
那可是全省警界的传奇人物,火眼金睛!
许天怎么会跟刘援朝扯上关系?
似乎是看出了周围人的疑惑,周斌像是拉家常一样说道:
“当年江城县供销社那把火,刘援朝回来后就跟我说,江城有个叫许天的小年轻,不得了。一眼能看穿人心,一句话能定乾坤。“
“他说这小子要是来公安队伍,不出十年就能接他的班。没想到啊,你小子跑来当县委书记,干得比我们公安还专业!”
此话一出,在场的所有县委常委,看向许天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他们敬畏许天,是因为他的手段和狠劲。
那么现在,这种敬畏里又多了一层恐惧。
原来,早在江城县的时候,许天就已经入了省里大佬的法眼!
这哪里是没什么根基的空降兵?
这分明是省里精心培养的一把利剑!
“刘老过奖了。”
许天神色依旧淡然。
“那是刘老抬爱。”
“行了,别谦虚了。”
周胜挥了挥手。
“走,去会议室。我要听听你关于东山后续维稳和重建的汇报。案子办了,人抓了,这烂摊子怎么收拾,才是考手艺的时候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两位大佬往楼里走。
许天自然而然地走在周胜身侧半步的位置,两人低声交谈着。
刘宝军只能尴尬地跟在第二梯队,和周斌厅长的秘书并排走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,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让我们进去!”
“我们要见许书记!”
“那是许青天!我们要给青天磕头!”
门口的保安和执勤武警瞬间紧张起来,拉起警戒线试图阻拦。
周胜停下脚步,眉头微微一皱:“怎么回事?”
许天还没说话,刘宝军赶紧抢着上前,一脸惶恐地解释:“周书记,可能是……可能是有些群众对赔偿方案还有意见,来上访的。我马上让人去处理,绝不惊扰领导!”
说完,他转头对着县委办主任吼道:“还不快去!让信访局的人把人带走!怎么做工作的!”
他是真怕了。
这要是让省领导看到东山还有群体性事件,那他这个县长就真的当到头了。
“慢着。”
许天突然开口。
他看了一眼刘宝军。
“刘县长,听声音,不像是有意见。”
许天扭头,对着门口的武警挥了挥手:“把门打开。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许书记,这……”
武警有些犹豫,看向周胜。
周胜背着手,饶有兴致地看着许天:“听许书记的。我也想看看,东山的老百姓,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大门缓缓打开。
没有想象中的冲击和混乱。
进来的是一群人,黑压压的一片,足有上百号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。
他们穿着一件工作服,那是原国营纺织厂的厂服,也是他们一辈子的荣耀。
他们手里没有砖头,没有横幅。
而是捧着几面锦旗,还有一篮子一篮子的土鸡蛋。
锦旗上的字很简单,金粉有些掉色,显然是连夜赶制的,字迹甚至有些歪歪扭扭,一看就不是打印店做的,而是手写的。
最中间那一面上,只写了四个大字:
【再世青天】
人群走到台阶下,停住了。
那几个老工人抬起头,在那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中搜寻着。
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许天身上时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。
“许书记!”
领头的一个老头,突然双膝一软,就要跪下去。
“别!”
许天动作极快,三两步冲下台阶,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。
他的手很有力,硬是没让老人这一跪落实。
“大爷,您这是折我的寿啊。”
许天扶着老人,声音温和。
“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,这公道本来就是该给的。我是县委书记,我不干这个,我干什么?”
“许书记啊……”
老人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“这是俺儿子,当年……当年被赵永坤那个畜生打断了腿,没钱治,落了残疾。今儿个拿到赔偿款,俺儿子能去省里做手术了!您是大恩人,大恩人啊!”
许天看着那张照片,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台阶上的周胜和周斌,也面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干部。
“周书记,周厅长。
”许天指着身后的百姓。
“这锦旗,我不敢收。这公道,不是我许天一个人的,是党给的,是法律给的。”
周胜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幕。
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这位在政法战线干了一辈子的硬汉,此刻眼角也有些湿润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走下台阶,来到许天身边。
他没有说话,而是带头鼓起了掌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掌声起初很单调,随后周斌也跟着鼓掌,接着是所有的县委常委,最后是门口的武警,连同那些百姓。
掌声如雷,经久不息。
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中,刘宝军站在人群的最外围,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许天。
周胜拍了拍许天的肩膀,这次用的力气小了些。
“收下吧。这是民心。金杯银杯,不如老百姓的口碑。”
许天郑重地接过锦旗。
那一刻,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轮廓。
他没有笑,眼神反而更加深邃。
眼前的鲜花和掌声只是表象。
周胜的到来,意味着他已经通过了这盘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