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委大楼,会议室。
窗外的喧嚣被隔音玻璃生生切断,刚才那场催泪的送锦旗,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画面。
会议室里静得吓人。
红木会议桌,座次成了生死的楚河汉界。
省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周胜居中,省公安厅厅长周斌坐左手。
许天稳稳坐在周胜右手边,神色淡然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,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茶话会。
而身为东山县县长的刘宝军,此刻坐在许天下首,半个屁股悬空,后背僵硬。
“同志们,开会。”
周胜没寒暄,没客套,更没有按照惯例先肯定东山的成绩。
他摘下老花镜,随手往桌上一扔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震得在座所有常委心头猛地一颤。
周胜没有翻看手中的材料,而是缓缓抬头。
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,直接越过众人,锁死在刘宝军脸上。
“刘县长。”
被点名的刘宝军浑身一抖,条件反射般想站起来:“周书记,我在。”
“刚才在楼下,老百姓喊许天是再世青天。”
周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慢。
“老百姓把这四个字送给一个刚来不到三个月的县委书记。那你这个在东山干了三年的父母官,作何感想?”
一滴冷汗,顺着刘宝军的鬓角滑落,砸在红木桌面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几句场面话,但在周胜那注视下,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。
“东山的天,黑了远不止这两年。”
周胜语气骤冷,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降到了冰点。
“赵永坤杀人、洗钱、侵吞国资,就在你眼皮子底下!周照祥身为政协主席充当保护伞,郑国辉把警队变成私家护院!”
“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!”
“刘宝军,你是行政主官!是一县之长!你是真瞎,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?你是能力有问题,还是屁股本来就坐歪了?!”
连环质问,如同排山倒海。
在场常委一个个眼观鼻、鼻观心,大气不敢喘。
谁都看得出来,周书记这是在公开处刑,是拿刘宝军的人头给许天立威,更是给东山旧有的利益集团敲丧钟。
刘宝军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那一身西装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周书记,我……我检讨。”
刘宝军低着头:“是我政治敏锐性不强,大局观念不够。”
“赵永坤太善于伪装了,他是省里的明星企业家,又一直打着慈善的幌子……我,我是被他的表象蒙蔽了啊!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余光偷瞄周胜的脸色。
这套说辞是万能模板。
把锅甩给被蒙蔽,甩给敌人太狡猾,自己顶多背个失察的处分,总好过被查出实质性问题。
“而且,当时环境太复杂,周照祥资历老,郑国辉又把持着公安口……”
刘宝军继续辩解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架空的受气包。
“我想管,是有心无力啊……”
“够了!”
周胜冷冷打断了他的表演。
“蒙蔽?有心无力?”
周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“许天来东山才多久?三个月不到!他怎么没被蒙蔽?他怎么就能在重重包围下把盖子揭开?”
“人家三个月就把硬骨头啃下来,你在这卡了三年?”
周胜身体前倾,强大的气场压得刘宝军几乎窒息。
“说到底,是你刘宝军不敢碰!不想碰!”
周胜顿了顿:“甚至你本身就不干净!”
刘宝军腿一软,双手死撑住桌面才没瘫下去,脸色惨白如纸:
“周书记,我冤枉啊!我跟赵永坤绝对没有经济往来!我可以发誓!
“发誓留着去跟纪委说。”
周胜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平静。
“刘宝军,我把话放这。如果没涉案,算你祖坟冒青烟。接下来,无条件配合许天同志工作,这是你最后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如果有牵连……”
周胜瞥了他一眼。
“趁早自己去交代。别等许天查到你头上,到时候,想体面都难。”
刘宝军身子晃了晃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我一定配合,一定配合许书记……”
他颓然坐下,低垂着头,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。
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,一抹怨毒的光芒在疯狂闪烁。
当众受辱!脸皮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!
这一切都是因为许天!
如果不是这个愣头青非要揭盖子,非要搞这么大,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?
现在省委大佬明摆着撑腰,以后这东山县,哪里还有他刘宝军说话的份?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看戏的许天动了。
他轻轻敲了敲话筒,显得很从容。
“周书记,周厅长。”
许天一开口,全场目光瞬间聚焦。
这就是权力的转移,无声无息,真实得可怕。
“批评和问责是必要的,但当务之急,是解决东山目前面临的真空问题。”
许天没有痛打落水狗,而是直接把话题拉到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,分蛋糕。
“郑国辉被抓,卢伟被双规。东山现在的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两个关键位置空缺。刀把子没人握,人心就乱。”
许天拿出一份文件,轻轻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为了长治久安,我建议,立即重组政法班子。”
刘宝军猛地抬头。
他听懂了。
这是要安插亲信了!
“许书记。”
刘宝军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或许是绝境求生的本能,他突然插话:
“关于人事任命,是不是要慎重一点?按照组织程序,这需要经过组织部考察、常委会讨论,再报市委审批……”
“而且现在是非常时期,是不是先由市里派人暂代比较稳妥?”
周胜虽然强势,但也得讲究个组织程序。
只要能拖一段时间,哪怕市里派个中立的人来,也比让许天完全掌控局面强。
许天转头,看着刘宝军,眼神里没有愤怒。
“刘县长,刚才不是说要全力配合吗?”
许天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怎么?这还没出会议室,就开始拿程序当挡箭牌了?”
“我……我是为了流程合规……”
刘宝军硬着头皮顶着说道。
“特殊时期,特事特办。”
许天直接打断,根本不给他纠缠的机会。
“东山的脓包刚挤破,最容易感染。“
“我们需要的是熟悉案情、敢打硬仗的自己人,而不是从外面调来还要花几个月时间认路的暂代品。”
说完,许天根本不再理会刘宝军,直接转向两位大佬。
“周书记,周厅长。这是县委拟定的推荐名单。”
许天指着文件,声音沉稳有力:
“我提议,由现任东山县公安局局长郭正南同志,破格提拔为东山县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。”
“由现任东山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伊禾同志,接任东山县副县长、县公安局局长。”
话音落地,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狠!太狠了!
郭正南之前只是科级,虽然立功,但这不仅是破格,简直是坐火箭!
一步跨入副处实权常委序列!
而伊禾,更是直接接过枪杆子,还挂了副县长头衔!
这不仅仅是提拔,这是许天要把东山的刀把子,死死焊在自己手里!
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刘宝军急了。
“郭正南资历尚浅,伊禾也太年轻,这样难以服众啊!”
“谁不服?”
一直没说话的省公安厅厅长周斌突然开口。
这位老公安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,虎目一瞪,吓得刘宝军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这次东山的案子,没郭正南冲锋,没伊禾抽丝剥茧,能破吗?”
周斌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资历?在公安队伍里,伤疤就是资历!战功就是资历!”
“我看这两个同志很好!不但业务强,而且政治硬。这种人才不提拔,难道留着过年?”
周斌直接表态,护犊子护得理直气壮:“省厅完全支持东山县委的提议!有人觉得不服众,让他来省厅找我周斌理论!”
刘宝军彻底哑火,像个被戳破的气球,瘫软在椅子上。
大势已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看向了周胜。
周胜拿起名单,看得很仔细,片刻后,他放下文件。
“许天同志的提议,有魄力,也务实。”
周胜抬起头,目光扫视全场,最后定格在许天身上,眼中闪过赞赏。
这小子,不仅会破案,更懂政治,够狠,够绝。
在这个节点提这两个人,既是论功行赏,更是向省委亮剑:他许天有能力控盘,也有信心把东山治理成铁桶。
“既然要治乱世,就得用重典。”
“既然要重新搭台子,就得用最硬的钢。”
周胜:“这件事,我会亲自督促市委组织部,立刻走程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