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永坤的审讯室里。
赵永坤想不通。
他不明白郭正南这种大老粗凭什么能坐稳局长的位置,更想不通那个笑面虎伊禾怎么就成了常务副局长。
没人给他解惑,也没人给他送水,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,不知疲倦地烤着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,把油汗一层层地逼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被打开了。
赵永坤僵硬抬头,进来的是许天。
他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物证袋,还有一份A4纸。
许天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先把那两个物证袋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一个是那块停摆的机械表。
一个是那个崩了角的茶色玻璃烟灰缸,缺口处那一抹暗红色的锈迹,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狰狞
赵永坤的眼皮猛地一跳,整个人下意识往椅子深处缩了缩。
“眼熟吗?赵总。”
许天掏出烟盒,这次没客气,自己点了一根,深吸一口,让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赵永坤喉结滚动,硬是撑着那副企业家的架子,挤出一丝干笑:“许组长,你拿个破烂烟灰缸和一块坏表干什么?如果是想让我认领失物,这可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是不是你的,你说了不算,科学说了算。”
许天把那张A4纸推了过去,指尖在上面点了点。
“现在的刑侦技术真是日新月异。原本大家都以为,两年了,什么指纹都该磨没了。可惜啊,天网恢恢。”
赵永坤盯着那张纸。
这是一份dNA和指纹比对报告。
那一连串复杂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,但他看懂了最后那个红色的结论章,那行加粗的黑体字:【检出指纹特征与嫌疑人赵永坤指纹完全匹配】。
许天观察着赵永坤的脸。
其实那上面根本没有赵永坤的指纹。
那是老张连夜加班做出来的艺术品,这一份是专门给赵老板提供的。
赵永坤这种人,不怕死,怕的是没希望。
只要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,所有的侥幸都被击碎,他的心理防线就会一触即溃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明明擦……”
话到嘴边,赵永坤猛地咬住舌头,脸色惨白。
许天笑了笑:“擦了?擦得不够干净啊,赵总。”
“这是伪造的!你在诈我!”
赵永坤还在挣扎。
“诈你?”
许天身子前倾,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赵永坤,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吧?你以为你是谁?还是那个在东山呼风唤雨的赵大善人?”
许天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桌面上,火星四溅。
“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里面怕是不清楚外面都发生什么吧,我早就被任命为东山县县委书记。”
赵永坤的眼神呆滞了一下。
“周照祥已经在隔壁招了,为了争取宽大,他把你当年怎么给他送干股,怎么帮你洗钱,甚至你那天晚上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交代了。”
“还有卢伟,郑国辉,周平顺。你的保护伞,你的打手,你的眼线,现在全都在审讯椅上抢着立功。”
许天每说一个名字,赵永坤的身子就矮下去一分。
“外面有三千多人在游行,市委鲁书记亲自给我打的电话,要求严办。”
“赵永坤,天变了。没人能救你,也没人敢救你。”
“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!”
“主动交代,争取不马上吃花生米。或者,你就抱着你那个所谓的两套账本的秘密,等着零口供定罪,然后去地下跟李汉生解释。”
赵永坤看着那块表,那是李汉生的表。
两年前那个雨夜,李汉生就是戴着这块表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国家的蛀虫。
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“给我根烟。”
赵永坤的声音沙哑。
许天抽出一根烟,塞进他嘴里,帮他点上。
赵永坤狠狠吸了一口,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。
“是我干的。”
赵永坤瘫在椅子上。
“那天晚上……李汉生那个死脑筋,非要拿着账本去省里举报。我给了他五十万,他不要。”
“我给他跪下,他也不干。他说这是工人的血汗钱,不能让我吞了。”
“我急了。真的急了。桌上有个烟灰缸,我就……我就想让他闭嘴……”
赵永坤一边抽烟,一边断断续续地讲。
从李汉生的死,到后来如何伪造车祸杀害王大发,再到那四千万是如何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,在香港和澳门转了一圈,最后变成外资又回流到他和周照相祥等人的腰包。
这一讲就是两个小时。
许天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问几个关键的资金流向节点。
等到赵永坤在笔录上按下红手印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许天拿着那份口供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里,郭正南和伊禾眼巴巴地等着,看见许天出来,两人同时站直了身子。
“全吐了。”
许天扬了扬手里的口供本。
“妈的,终于!”
郭正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。
“老郭,伊禾。”
许天神色严肃起来。
“这事儿还没完。拿着这份口供,马上抓人。名单上的人,一个都不许跑。尤其是财务科那几个经手人,还有银行那边配合造假的内鬼。”
“明白!今晚就是把东山翻个底朝天,我也把人给您抓齐了!”
两人敬了个礼,转身就跑,走路带风。
许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推开窗户。
凌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他一身的烟味儿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那个这几天一直不想接,但现在必须打的电话。
滨州市委书记,鲁智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鲁书记,我是许天。”
“向您汇报,赵永坤已经全招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鲁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。
虽然还端着架子,但那股紧绷的焦虑感已经散了。
“你是说,承认过失杀人?”
“不光是杀人。”
许天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。
“还有那四千万国有资产流失的全过程,以及周照祥等人涉嫌受贿、包庇的一系列罪证。证据链已经闭环,口供确凿。”
鲁智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作为官场老油条的鲁智很清楚,东山的盖子彻底揭开了,想捂都捂不住,现在只能顺势而为,把坏事变好事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鲁智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许天同志,你做得很好。这说明市委选派你去东山是正确的。一定要把案子办成铁案,给省委,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。”
“请鲁书记放心,我一定落实您的指示。”
许天给足了面子,没提之前会议室里的剑拔弩张。
挂了电话,许天又给戴雨和张宝强分别发了短信。
给戴雨的是:【幸不辱命,网已收。】
给张宝强的是:【谢了宝强哥,政法这边还得麻烦你帮忙协调检察院,要快。】
刚发完短信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来电显示:孔有明。
许天看着那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弄。
这位常务副市长,之前可是恨不得把他赶出滨州,现在这个时候打电话,除了探口风,还能是为了什么?
许天慢悠悠地接起电话:“喂,孔市长,这么早?”
电话那头,孔有明的声音很热情:“哎呀,许天啊,我听说……听说那边有突破了?”
孔有明现在是真慌。
他是分管政法的,结果下面出了这么大的窝案,他之前还一直帮着捂盖子。
这要是被牵连进去,别说调动了,能保住现在的帽子就不错了。
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:赵永坤那张嘴里,有没有吐出不该吐的东西。
“是有突破了。”
许天语气轻松。
“大突破。赵永坤把这些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抖出来了,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……”
孔有明支支吾吾。
“没有什么涉及市里的……乱七八糟的事情吧?”
许天当然知道孔有明在怕什么。
其实根据口供,孔有明还真没深度参与核心犯罪,顶多是个失察和违纪。
但许天不打算让他这么舒服。
“孔市长,这我就不太好说了。”
许天故作为难,叹了口气。
“案情复杂,牵扯面广啊。不过您放心,我也记得您的指示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指示?”
孔有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您之前在会议上不是教育我吗?说要顾全大局,要讲究证据,不能搞有罪推论,更不能影响东山的投资环境。”
许天把孔有明当初在会议室拍着桌子训他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“我现在就是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。”
“既然赵永坤招了,那咱们就得依法办事,该抓抓,该判判。至于有没有牵扯到其他人……嘿嘿,孔市长,那得看纪委怎么查了,我也不能越权,您说对吧?”
“这……那是,那是……”
电话那头,孔有明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脸色恐怕比猪肝还难看,只能唯唯诺诺地应承。
“一定要依法,依法……那什么,许书记你忙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许天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。
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公安局大楼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