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照祥的审讯室里
许天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。
他没说话,先把那保温杯放在桌上,然后在周照祥对面坐下。
周照祥头发早乱成了鸡窝,那身曾经笔挺的中山装此刻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
“周主席,喝不喝茶?”
周照祥眼皮抬了抬,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,把头扭向一边,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
“看来是没胃口。”
许天自顾自地点了点头,把手里那几张纸轻轻推了过去,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正好,看看这个,开开胃。”
周照祥原本不想看,但余光瞥见纸上那熟悉的签名和红手印,眼角的肌肉就在那一刻抽搐起来。
那是周平顺的笔录。
“顺子是个孝顺孩子。”
许天慢悠悠地拧开杯盖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,抿了一口。
“他说,为了他儿子能堂堂正正做人,不管是杀哑巴,还是两年前处理王大发的事,他都认。但他唯一不认的,是那些事儿是他自己想干的。”
周照祥的手颤抖着抓起那几张纸。
即便隔着桌子,许天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“王大发死的那晚,是你让他去河边望风的。”
“哑巴死的那天,是你让他去找刘全有。”
许天每说一句,周照祥的脸皮就抽搐一下。
“许天!你卑鄙!”
周照祥把笔录摔在桌上,纸张飞散,飘落一地。“你用孩子威胁他!这是诱供!这是构陷!这根本不能作为证据!”
“诱供?”
许天身子前倾。
“周主席,咱们是干什么的,你心里清楚。我这是给他指条明路。不像你,把亲侄子往绝路上逼。”
“你……”
周照祥指着许天,手指哆嗦个不停。
“别指了,没用。”
许天伸手把那一指头拨开,重新点了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现在这局面,光凭口供定不了你的死罪。你这种老江湖,肯定早就把账做得干干净净,海外账户我也未必查得到。只有周平顺和赵永坤死顶,你就还有翻身的机会,对吧?”
周照祥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。
“可惜啊。”
许天叹了口气。
“百密一疏。周平顺说,你们之所以要杀哑巴,是因为怀疑哑巴捡到了王大发身上的东西。你们找遍了瓜棚,搜遍了哑巴全身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那东西根本不在哑巴身上!”
周照祥突然吼道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那死哑巴就是个穷要饭的!他能有什么东西!都是周平顺那兔崽子为了立功瞎编的!”
许天看着失态的周照祥,笑了笑。
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,否认的声音总是最大的。
“不在身上,不代表没有。”
许天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周主席,你就在这慢慢回忆吧。我去帮你找找,那个让你们怕了两年的东西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说完,许天转身就走。
“许天!你回来!你诈我!那东西早没了!早就在河里冲走了!”
身后传来周照祥歇斯底里的吼叫声,许天连头都没回。
出了审讯室,郭正南和伊禾已经在走廊候着了。
“怎么样?”
郭正南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急了。”
许天嘴角微微上扬,很从容。
“急了就说明那东西真实存在,而且要命。”
“可是哑巴那瓜棚都被翻烂了,还能藏哪?”
伊禾皱着眉问道。
“我们也派人去那个瓜棚附近看了,啥也没有。”
“活人的思维是有局限的。”
许天点了点太阳穴。
“哑巴是不会说话,但他也是人,也要吃饭喝酒。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拾荒者,如果捡到了在他眼里值钱的东西,他会怎么办?”
郭正南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:“换钱!”
“对,换钱。”
许天点了点头。
“但那种来路不明或者看着就不正经东西的玩意儿,正规当铺不会收,废品站给的价格又不高。他会找谁?”
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异口同声蹦出一个名字:
“刘全有!”
……
二十分钟后,刘全有被提到了审讯室。
这次他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,因为许天答应过,只要配合,哪怕是杀人案,也能争取宽大处理。
这家伙现在只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刘老板,再好好想想。”
郭正南把一张哑巴生前的照片拍在桌上。
“两年前,王大发死的那段时间。哑巴有没有拿什么奇怪的东西来你这?”
“警官,真没啊!”
刘全有苦着脸。
“那就是个捡破烂的,平时拿来的都是些废铜烂铁,易拉罐、硬纸板什么的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卖。”
伊禾在一旁插话。
“或者是抵押。比如,赊账?”
刘全有愣了一下,眼珠子开始往上翻,嘴里念念有词:“赊账……那哑巴是爱喝两口,手里没钱的时候就押点东西。我记得……我想想……”
突然,刘全有一拍脑门。
“有了!是有这么回事!”
“就两年前,那哑巴想喝那五块钱一瓶的老白干,手里没钱。他从裤裆里……不是,裤腰带里掏出一块表,还有一个玻璃疙瘩!”
“表?”
郭正南眼睛一亮。
“对!是一块机械表,啥牌子就不知道了。”
刘全有撇撇嘴,一脸嫌弃。
“但我一看就是地摊货,针都不走了。还有那个玻璃疙瘩,是个大号烟灰缸,倒是挺厚实,我就寻思着留着自己用。”
“东西呢?”
许天站在单向玻璃后面,通过麦克风问道。
刘全有吓了一激灵,赶紧冲着镜子喊:
“在!都在!那表我想着修修给儿子戴,结果一直没顾上。那烟灰缸……有点脏,还有个缺口,就一直扔在杂物箱里没动过!”
“那杂物箱在哪?”
“就在铺子柜台最底下,压着好几层旧报纸那个纸箱子!”
……
老刘杂货铺再次被拉起了警戒线。
郭正南戴着白手套,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那个满是灰尘的柜台底下。
“找到了!”
郭正南捧出一个破旧的纸箱子。
箱子里全是杂物:断了腿的眼镜、螺丝刀、几把没钥匙的锁,还有一堆过期的发票。
在那堆垃圾的最底下,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块机械表,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纹,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五分。
还有一个茶色玻璃烟灰缸,方形的,这在90年代的老板桌上很常见。
烟灰缸的一个角崩了一块,缺口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污渍,像是陈年的铁锈,又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伊禾,你看这儿。”
郭正南指着烟灰缸缺口缝隙里的一根极细的毛发。
伊禾凑近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不是头发,这像……睫毛,或者是眉毛。”
“封存!马上送市局技术科!”
郭正南声音都在抖。
“告诉他们,这是许书记要的东西,特事特办,不管用什么办法,今晚必须出结果!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滨州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的灯火通明。
许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神色晦暗不明。
郭正南来回踱步,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。
“老郭,别转了,转得我头晕。”
许天闭着眼说道。
“书记,我这心里不踏实啊。”
郭正南停下脚步,搓了搓脸。
“两年了,你说那上面的指纹还能在吗?血迹要是被氧化了……”
“只要存在过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许天睁开眼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这就是物质守恒定律,也是老天爷留给罪犯的回礼。”
“咣当——”
化验室大门终于被推开。
技术科长老张拿着一份报告走了出来,满眼血丝,神情却异常亢奋。
老张声音沙哑:
“许书记,郭队。”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指纹呢?”
郭正南急切地问。
“没有指纹。”
老张摇了摇头。
“两年了,又是混在杂物箱里,指纹早就磨没了,全是灰尘和划痕。”
郭正南心里一沉。
“但是。”
老张话锋一转,将报告递了过去。
“我们在烟灰缸缺口的深层缝隙里,提取到了微量的人体血液成分。”
“那是渗进去的,氧化虽然严重,但dNA片段还在。”
许天接过报告,目光落在结论页上:
【检材1(烟灰缸缺口附着物):经dNA扩增比对,与死者李汉生生前留存血样dNA分型高度吻合,似然比大于10的9次方。】
【检材2(手表):经表带内侧皮屑组织提取分析,dNA属于死者李汉生。】
死者的血,出现在了赵永坤办公室同款的烟灰缸上。
死者的表,出现在了哑巴的销赃对象的刘全有身上。
真相如此简单,又如此残忍:
两年前的那个夜晚,赵永坤和李汉生发生争执,过程中赵永坤操起烟灰缸,狠狠地砸向了背对着他的李汉生。
一下,两下。
那个缺口,就是砸碎颅骨时崩掉的。
然后,为了制造意外,他们把尸体扔进了车里,运到水塔,把尸体推入塔中。
而在处理现场时,贪婪的王大发看上了李汉生手上那块手表,顺手撸了下来,和凶器一起带走。
他就此利用两件关键证物,一直勒索赵永坤,直到这位前任老板受不了选择杀人灭口,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。
哑巴碰巧在案发现场捡到王大发丢出去的东西,他只知道这能换几口酒喝,可是他被牵连进来的源头。
这块表,这个烟灰缸,就是两颗定时炸弹,在杂货铺那个阴暗的角落里,沉默地躺了七百多天。
直到今天,它们开口说话了。
“书记,这下……”
郭正南看着报告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这就是当年李汉生的真相。”
许天合上报告,站起身,将它卷成筒状握在手里。
“走吧。”
许天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去哪?”
“回东山。”
“这两样东西虽然没赵永坤的指纹,还不是铁证,但足以撬开他的嘴了。”
许天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下一步,就是去给赵大老板,送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