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跟在凌飞燕身后,穿过园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秋日的阳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,铺在临安皇宫西苑的校场上,将青石铺就的宽阔场地晒得微微发烫。
守门的官员验过凌飞燕递上的印信文书,目光在“赵氏宗亲”四字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行高丽使团的人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垂手躬身,恭谨放行。
校场四周竖着五色旗帜,赤、青、黄、白、黑,每一面旗下都摆着数张紫檀木的太师椅,椅上铺着锦缎软垫。旗角在微风中轻轻翻卷,发出猎猎的轻响。
校场上已经聚了许多人。
凌飞燕的目光从那些旗幡上缓缓扫过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尹志平和月兰朵雅探查到的情报里,只说各国使者来临安是为了银珠粉,为了与曹玉堂密谈。
可眼前这阵仗——彩旗,仪仗,御座,万国来朝——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,曹玉堂或者说金无异,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
尹志平一眼扫过去,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——准确地说,是那夜在曹玉堂秘密宅邸的窗外,他隔着绵纸缝隙见过的那群人。
大越陈朝的使者坐在青色旗帜下,为首的是一个肤色黧黑、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,穿着立领窄袖的靛蓝布衣,腰间佩着一柄弧度极大的弯刀。
那弯刀的刀鞘上镶着玳瑁和螺钿,拼成一只展翅的凤凰,在阳光下流光溢彩。
尹志平记得他——那夜在曹玉堂面前,他用带着浓重安南口音的汉话问“曹公公,你这次,真的有把握吗”。他的武功路数,从腰间那柄弯刀便能猜出七八分。
安南的刀法,受占城和真腊影响极深,讲究弧线切削,刀走偏锋,与中原的直劈横扫截然不同。
阿洪姆的使者坐在黄色旗帜下,是一个披着赭红色袈裟、眉心点着朱砂的僧侣。他的肤色棕褐,眼窝深陷,双手合十时指尖微微上翘,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。
那夜他说“我国王陛下已经下令销毁所有罂粟田”,汉话带着一种奇异的卷舌音。阿洪姆的武学,与天竺瑜伽术同源而异流,更注重呼吸与内息的配合,招式看似缓慢,实则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气息转换的节点上。
这僧侣的呼吸绵长得惊人,尹志平当时默数了一下,他完成一次呼吸循环的时间,比寻常武人长了足足三倍。
吴哥王朝的使者坐在白色旗帜下,是一个裹着色彩斑斓棉麻织锦、耳垂被沉重金环拉得老长的中年男子。
他的肤色是长年日晒的古铜色,颧骨上纹着两道上挑的青色图腾,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福,又像是一种身份的烙印。
他赤着双脚,脚背上覆着厚厚的茧,脚趾张开,稳稳地抓着地面。吴哥的武学,脱胎于高棉帝国的古拳法,讲究以肘、膝、胫为攻击点,全身皆是武器。
这人坐在那里,看似放松,实则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微妙的张力,随时可以暴起伤人。
蒲甘王朝的使者缩在黑色旗帜下,是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袍、面色蜡黄的老者。他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中,整个人像是要缩进椅子里去。
那夜他几乎没有开口,只是紧张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绞紧。
蒲甘是银珠粉的产地,漫山遍野的罂粟田,换来了南宋的丝绸、瓷器和铜钱。这笔生意,让蒲甘的王室赚得盆满钵满,也让这个使者在此刻的场合里抬不起头来。
他的武功并不高,但尹志平注意到他的袖口隐约露出一截极细的银链——那是一种极隐蔽的软兵器,专门用来锁拿对手的关节。修为不够,奇门兵器来凑。
德里苏丹的使者坐在红色旗帜下,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、身材魁梧、蓄着浓密卷曲灰白胡须的男子。他穿着一身绣金线的墨绿色长袍,头上那顶尖顶帽的宝石比阿米尔汗的那颗大了足足两圈。
他抱着肩膀,靠在椅背上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扫过校场中的众人,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傲慢。尹志平认得他——那夜在曹玉堂的宅邸里,他就是用这种姿态,说出“我们的骑兵,是最好的”这句话的。他是阿米尔汗的师父。
阿米尔汗站在他身后,双手抱臂,下巴微微扬起,姿态与他的师父如出一辙。拉杰普特站在更后面,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。
大理的使者坐在青色与白色之间的位置,旗帜是独特的深蓝,上面绣着一株姿态奇古的茶树。
尹志平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一瞬。大理段氏,一阳指。可那夜出手截杀焰贵妃使者的两个大理高手,用的虽然是一阳指,但他们口中的“殿下”却不是陛下。大理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浑。
他正想着,大理使者中为首的那人忽然侧过头,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那是一个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瘦、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道袍,料子寻常,剪裁也寻常,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但他的眼睛,那双深陷在眼窝里、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让尹志平的灵觉骤然绷紧。这人见过血,很多很多的血。
那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,仿佛尹志平只是一粒尘埃。尹志平也收回了视线,垂下眼帘。
一灯大师出家后大权逐渐旁落,大理段氏明面上的皇帝是段兴智,可真正执掌国政的是高氏兄弟。
这个人姓高,还是姓段?
凌飞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:“那些人,你都见过?”
尹志平微微点头,同样用气音将方才观察到的各国使者的身份、武功路数、大致修为,一一说给她听。
他说得极快极简,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。凌飞燕听完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“大理那个,很危险。”
尹志平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除了这几国,还有素可泰、阿瑜陀耶、孟人王朝的使者,甚至更远的三屿、凌牙斯加也派了人来。
只是这些要么是夹在几大势力之间的小邦,要么远在南海之外,船队辗转数月才能抵达,在曹玉堂那夜的密会中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。
今日能在这校场上占一面旗,已是借了万国来朝的虚名。
尹志平目光扫过那些陌生面孔,将他们的服色与旗号一一记下,便收回了视线。
就在这时,校场正北方的丹陛上,传来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喝声——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尹志平和凌飞燕也随着众人起身,目光微微垂下,姿态恭谨。
丹陛上铺着赤色的地毯,两侧摆着鎏金的铜鹤香炉,鹤嘴中吐出袅袅的青烟,将整个丹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檀香之中。
仪仗分列两侧,手持金瓜、钺斧、朝天镫,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丝竹声悠悠响起,是《咸和之曲》,庄重而古雅。
一个头戴通天冠、身穿绛紫龙袍的老者,在内侍的簇拥下,缓缓走上了丹陛。
他的步伐很慢,慢到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丈量,龙袍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。
他的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扫过校场中的各国使者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、居高临下的笑意。
尹志平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。他见过真正的宋理宗。襄阳城外的地宫里,那个面容枯槁、却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严的老人。
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眼睑下方是常年不见天日留下的青黑,颧骨高耸如刀削,两鬓的头发白得像雪。
可他坐在那里,目光扫过众人时,依旧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苦难反复淘洗之后才会有的、沉甸甸的威严。
眼前这个“宋理宗”完全不同。他的面容比真正的宋理宗年轻了至少十岁,脸上的皱纹浅而少,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他坐在那里,看似颇有帝王之威,可尹志平看得分明——他的手指,修长白皙,指节光滑,没有任何握笔留下的茧。
他的手,不是帝王的手,甚至不是读书人的手。那是一双养尊处优、从未握过刀、从未写过奏章、从未在深夜里批阅过如山的公文的手。
这不是金无异。金无异的武功深不可测,刘必成说他至少是半步破虚,一掌能拍碎金钟罩已臻化境的禁军统领的天灵盖。
可眼前这个人,身上没有丝毫内力的波动。他就像一个被精心雕琢出来的花瓶,摆在龙椅上,远看雍容华贵,近看空空如也。他是金无异的替身,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替身。
尹志平的目光移向他身侧。那里站着一个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珠光。
宫装的剪裁极合身,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——肩窄,腰细,臀丰,双腿修长。
她的长发挽成高髻,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,凤口中衔着一颗鸽血红的宝石,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方,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,是她的脸。她的五官与焰玲珑有五六分相似——但她比焰玲珑更美,美得更加凌厉,更加咄咄逼人。
焰玲珑的美是艳,是媚,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、口干舌燥的诱惑;她的美是冷,是傲,是那种让人自惭形秽、不敢直视的压迫。
焰无双,焰玲珑的母亲,黑风盟副盟主,金无异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尹志平看着她那张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脸,焰玲珑已经二十多岁了。
她的母亲,至少也该是四十许人,可岁月似乎忘记了这具躯壳,只带走了她的温度,留下了她的美丽。
曹玉堂站在丹陛的另一侧,面白无须,眼窝深陷,整个人如同一具被风干了的蜡像。
他微微躬着身,姿态谦卑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内侍。
但尹志平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扫过各国使者时,尤其是在大理高氏那个中年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极短,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,但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。
“陛下万岁,万万岁。”各国使者参差不齐地拜了下去,口音各异,腔调各异,连鞠躬的幅度都各异。
大越使者双手合十,腰弯得最深;德里苏丹的哈桑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下巴依旧扬着;吴哥的波尔布特赤着双脚,脚趾扣着地面,整个人俯下去时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豹。大理高氏的高泰明姿态最是从容,拱手作揖,不卑不亢,仿佛他不是来朝贡的属国,只是来邻家赴一场寻常的酒宴。
假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右手微微抬起,掌心向下,轻轻一按。“诸位平身。四海升平,万国来朝,朕心甚慰。尔等远道而来,舟车劳顿,朕已命人备下酒宴,今夜便在宫中为诸位接风洗尘。”
他的声音中气十足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、恰到好处的亲切。曹玉堂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,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将各国使者的名号、贡品一一唱报了一遍。
大越献上南海珍珠十斛,象牙二十根;阿洪姆献上犀角一对,旃檀百斤;吴哥献上翠羽百枚,龙涎香十两;德里苏丹献上宝马两百匹,金刚石一颗。蒲甘的使者缩在最后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:“蒲甘……献上银珠粉……五百斤。”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银珠粉。那个让各国使者深夜聚在曹玉堂宅邸密谈的白色粉末,此刻竟被当作贡品,大大方方地唱报了出来。
假皇帝面色如常,微微点头。“蒲甘有心了。”轻描淡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走完了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过场,大越使者阮福海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上前一步,用那种尾音往下沉的安南口音说道:“陛下,蒙古铁骑已借道吐蕃,兵锋直指大理。大理若失,大越便是下一个。大越国小民寡,求陛下指一条生路。”
阿洪姆的僧侣也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,声音里带着那种奇异的卷舌音。“陛下,阿洪姆也需要大宋的帮助。”
吴哥的波尔布特赤着双脚,脚趾扣着地面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被反复锻打过度的坚硬。“吴哥的拳法,打不过蒙古的铁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