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丽这边,王妍珠上前一步。
她的步伐依旧是那种被刻意训练过的优雅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。“陛下,高丽虽不得已暂臣于蒙古,但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父王说了,高丽绝不会真心替蒙古卖命。蒙古人要我们造船,我们就用没有干透的木料;要我们养马,我们就把马喂得瘦骨嶙峋。高丽的心,始终是向着大宋的。”
她说这番话时,目光坚定,语气诚恳,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。
可回来之后,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凌飞燕,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,声音也低了几分。“赵公子,其实我们原本只是想来拜见焰贵妃,献上贡品便回。没想到陛下临时改了主意,我们也是一早才得知消息,来不及知会公子,实在抱歉。”
凌飞燕微微摇头,“长公主言重了。计划不如变化,赵某也不过是适逢其会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王妍珠这一表态,高丽算是把立场摆明了——至少在表面上,是站在大宋这边的。其他几个附属国的使者对视一眼,口风也纷纷变了。
素可泰的使者说他们也不愿替蒙古卖命,只是迫于形势;阿瑜陀耶的使者说他们一直在暗中支持大宋的海商;就连缩在角落里的三屿使者,也小声说了句“三屿虽远,心向天朝”。一时间,校场上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气氛。
德里苏丹的哈桑抱着双臂,下巴依旧微微扬起,用那种磕磕绊绊、尾音往上翘的腔调说道:“蒙古人,已经来了。我们的骑兵,是最好的。可是蒙古人比我们更多,比我们更不怕死。我们需要大宋,挡住他们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不是求,是合作。”
假皇帝坐在龙椅上,将所有人的话一一听完。
他的嘴角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然后开口了。
“蒙古?朕与蒙古交锋多年,未尝一败。你们说的那些——铁骑,弓弩,屠城——朕当然知道。朕比任何人都懂蒙古。没有人比朕更懂蒙古。他们很强,非常强,但大宋的军队,更强。朕的将士,是最勇敢的,朕的城池,是最坚固的,朕的武备,是最精良的。蒙古人打了很多年,打了很多地方,可他们打不过大宋。大宋一直在赢,赢了很多很多。你们看到的那些消息,说蒙古人占了这里占了那里——假的。朕告诉你们,都是假的。大宋没有败,大宋永远不会败。”
尹志平垂着双手站在凌飞燕身后半步,听着这一连串的“最”、“很多很多”、“假的”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也喜欢说“没有人比我更懂”,也喜欢把一切复杂的问题简化成“我们在赢,我们赢了很多很多”,也喜欢用最绝对的词汇描述最空洞的事实。
那个人当总统的时候,也是这般坐在椅子上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扫过众人,嘴角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、被反复训练过的自信。
穿越者?不,不是。金无异不是穿越者,他的这个替身更不是。这只是人类在掌握权力之后,一种自然而然的、跨越时空的趋同。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,所有人都看着你,你只能说“我们一直在赢”。因为你不能说出那个真正的答案。
假皇帝说完了。校场上安静了片刻,各国使者的脸上表情各异——大越的阮福海眉头紧锁,阿洪姆的僧侣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,吴哥的波尔布特用赤脚碾着地面,德里苏丹的哈桑下巴依旧扬着,嘴角却微微下拉。他们不是傻子。真正在赢的人,不需要反复说自己在赢。
假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沉默里的微妙。他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“朕知道,你们中有人不信。没关系。朕今日请诸位来,不只是听朕说话。朕听说,诸位此番带来的,都是各国最顶尖的高手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中那些肤色各异、服色各异的武者,“既然高手都在这里了,那便用武者的方式说话,让诸位看看我大宋的实力。隋唐之时,万国来朝,便是在这校场上以武会友。赢了的,便是天下第一。”
曹玉堂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,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将规则细细道来。规则倒也不复杂——三处擂台同时进行,任何武者败阵后不可再登台,同一国度的武者可轮流上阵,战至最后留在擂台上的三人,便是胜者。
“胜出的三位,将与我大宋的一位高手进行最后的较量。而最终胜者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将获得一面金牌。”
假皇帝微微一笑。“这面金牌,由朕亲自颁发。持此金牌者,可向大宋提一个请求——只要不违大宋律法,不伤大宋国体,朕,尽力满足。”
校场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。这赏赐太重了。不是金银,不是官爵,是一个来自大宋天子的“请求”——在蒙古铁蹄压境、各国都在寻找生路的当口,这面金牌的分量,比任何珍宝都重。
“不止如此。”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慷慨,“前三名,每人赏千金,绢百匹,御酒十坛。另赐‘万国武士’腰牌一枚,凭此腰牌,可在大宋境内任意州府调拨粮草、征用驿马。诸位远道而来,朕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。”
各国武者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粮草,驿马,这意味着什么,他们比谁都清楚——在蒙古铁蹄压境、各国都在拼命积蓄力量的当口,谁能拿到这块腰牌,谁就能在大宋境内畅通无阻地运输物资。这比千金绢帛,贵重了何止百倍。
哈桑抱着双臂,下巴依旧微微扬起,用那种磕磕绊绊、尾音往上翘的腔调问道:“陛下,大宋派出的,是哪一位高手?我们德里苏丹,这一次,没有派最强的人来。如果大宋派的,是成名已久的高手,赢了,也不光彩。”
假皇帝微微一笑,右手微微抬起,指向丹陛下方。那里,一个面容冷峻、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,正抱着双臂,靠在丹陛的石栏上。
他的眼尾微微上挑,嘴唇极薄,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反复锻打过度的刀——太薄,太利,仿佛随时会折断,却又让人不敢轻易去碰。“此人姓慕容,单名一个麟字。是朕钦点的武状元。”
尹志平听到“慕容”二字,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。
曹玉堂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,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,将慕容麟的功绩一一道来。
“慕容麟,年二十七,淳佑?三年武举魁首。去岁蒙古偏师犯境,慕容麟率三百步卒,于淮河之畔设伏,以寡敌众,斩蒙古千夫长一名,百夫长三名,缴获战马百余匹,军旗十余面。蒙古人溃退时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那一战,大宋赢得漂亮,赢得彻底,赢得蒙古人至今不敢再犯淮河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可能是为了配合假皇上,每说一个“赢”字,尾音便微微上扬,像是在每一个句号后面都挂了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说到“斩蒙古千夫长”时,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仿佛那把刀是他亲手挥出去的。
说到“缴获战马百余匹”时,他的五指张开,又缓缓收拢,像是在将那些战马一匹一匹地牵回来。说到“蒙古人至今不敢再犯”时,他的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扫过各国使者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、恰到好处的自豪。
“不止这一战。今年春,蒙古人派了探子潜入边境,想刺探大宋的军情。慕容麟亲自带队,三日三夜不眠不休,追踪数百里,将那一队探子尽数擒获,一个都没有跑掉。审问之下,供出了蒙古人在边境安插的十余处暗桩。慕容麟连夜带人,将这些暗桩一一拔除。蒙古人的耳目,被他连根拔起。又赢了。赢得干净利落,赢得蒙古人至今都不知道,自己的暗桩是怎么没的。还有今年夏,蒙古人派了使者来,表面上是议和,实际上是来刺探临安的虚实。慕容麟奉命护卫使团,全程寸步不离。那使者回去之后,对蒙古大汗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大宋有猛士如云,不可图也’。蒙古大汗听了,整整三日没有上朝。又赢了。赢得不动声色,赢得蒙古人自己替我们传话。”
假皇上明显有些兴奋,接过话说道:“朕登基以来,大宋与蒙古交手,大小数十战,未尝一败。慕容麟一个人,就赢了很多很多。朕的武状元,实至名归。我们一直在赢,已经赢麻了……”
假皇上后面又说了些什么,尹志平已经听不进去了——遇到一个像懂王那样的人,你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句真话,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,反复地赢,反复地麻,反复地用最绝对的词汇堆砌最空洞的事实。
倒是王妍珠不知何时已凑到凌飞燕身侧,压低声音,用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掩不住雀跃的语调说道:“赵公子,那位慕容麟,听说是曹公公的外甥。曹公公没有儿子,对这个外甥,比亲生的还亲。”
尹志平听在耳中,面上没有丝毫波动。可他心里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。慕容。曹玉堂的外甥,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碰撞、串联,渐渐拼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。
曹玉堂是慕容麟的舅舅,曹玉堂要反,要废了金无异,换一个听话的傀儡。等到龟血与蛇血融合,他断肢重生,那个傀儡就可以扔了。他自己坐上去。
可如果,曹玉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呢?如果他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慕容麟呢?慕容这个姓氏,几百年来只做一件事——复国。
慕容龙城没有做到,慕容复没有做到,慕容家的列祖列宗都没有做到。可他们没有放弃。他们只是藏起来了,藏得更深,藏得更久,藏到所有人都忘记了还有这个姓氏的存在。
然后,在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,他们悄悄地,把自己的血脉嵌入了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结构之中。
曹玉堂是慕容麟的舅舅,曹玉堂掌管织造司,掌控整个南宋的情报网和财政命脉,曹玉堂要反。他反的不是金无异,他反的是赵宋的江山。
大越使者阮福海上前一步:“陛下,武功是杀人技。刀剑无眼,擂台上若有人死伤,该如何处置?”
假皇帝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阮福海脸上,“死伤?阮使者,你做生意,会不会亏本?会。你出海打鱼,会不会遇上风暴?会。你种地,会不会遇上蝗灾?会。做什么事没有风险?比武也是一样。朕拿出了最好的擂台,最好的赏赐,最好的机会——这是朕的投资。你们派出最好的武者,冒着受伤的风险,去争取这些赏赐和机会——这是你们的投资。投资就有风险,风险自己承担。这很公平。没有人逼你们上擂台,你们自己选择上去,就要自己承担后果。朕的武状元慕容麟,他也会承担他的风险。这叫对等。这叫公平。朕做生意,从来讲究对等。不对等的生意,朕不做。”
焰无双站在丹陛一侧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假皇帝这番做派虽是她默许的,让他自由发挥,可这“投资”、“风险”、“回报”的腔调,说得太像生意,不像天子。
焰无双目光微侧,与曹玉堂短暂交汇。曹玉堂依旧躬着身,面无表情,只是右手拂尘在肘弯处轻轻一压,动作极微,却让假皇帝立刻收声,那抹笑意僵在嘴角。
焰无双微微侧过头,对身后一名侍女低声说了几句。那侍女躬身退下,很快便带着两个身穿深蓝色直垂、头发剃成月代、腰佩长短双刀的男子走进了校场。源家的人。平贞盛跟在后面,姿态谦卑得近乎匍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