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必成再来时,夜已深了。
他没有走正门,是从余玠宅邸后墙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翻进来的,落地无声,如同一只夜枭。
凌飞燕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柄拆散了的陌刀,听见动静,手已按在了刀柄上,待看清来人,才松了手指。
刘必成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,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两枚铜印,一方文书,还有一卷用细麻绳扎紧的帛书。
铜印的制式与寻常官印截然不同——不是方的,是圆的,边沿錾着一圈极细的雷纹,正中阳文篆刻“赵氏宗亲”四字。
尹志平拿起一枚,在掌心翻了个面,印纽是一只蜷伏的螭虎,雕工朴拙,不似临安匠人的手笔。
“真的?”凌飞燕问。
“真的。”刘必成的声音沙哑而笃定,“赵氏宗亲的印信,本就是我在管着。当年皇上离宫时,将这些都托付给了我。如今拿出来,不过是物归原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凌飞燕和尹志平脸上各停留了一瞬,“从此刻起,你便是赵清,赵氏远亲,祖籍涪州,父辈迁居江南,宗谱上查得到,经得起任何人盘问。”
月兰朵雅走到石桌旁,低头看着那些印信和文书。
她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抚过,触感冰凉,上面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。
她抬起头,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哥哥,飞燕姐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。
尹志平转过头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高挺的鼻梁、微微抿着的薄唇、以及那双湛蓝得近乎透明的眸子照得格外分明。
她的身高在女子中已算极为出挑,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,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被风吹弯了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白杨。
她的五官轮廓比中原女子深邃得多,颧骨不高但线条分明,眼窝微陷,瞳仁的颜色是那种极淡极淡的蓝,像是草原上最晴朗的天空被水洗过之后剩下的颜色。
这样的容貌,这样的身量,无论放在哪里,都太过扎眼了。
“你留下。”尹志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这次入宫,我和飞燕去。你的长相,一进去就会被人记住,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“我可以用缩骨功。”月兰朵雅忽然开口。尹志平微微一怔,他倒是忘了,月兰朵雅不但能够改变身高,甚至还曾经易容假扮过自己。
尹志平沉默了一瞬,还是摇了摇头。“飞燕最大的优势是熟悉南宋官场,便于行事,这些你是做不来的。”
“而且,”尹志平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,“余大人这里需要人守着,曹玉堂动手之前,难保不会先清洗忠于宋理宗的旧臣。”
翌日,晨光初透。
临安城的瓦肆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,挑着担子的菜贩、推着独轮车的米商、支起油锅炸桧的老妪,已在雾气中忙碌起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油炸桧的焦香、龙井茶的清苦、桂花糕的甜腻,还有河面上飘来的水草腥气。
凌飞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料子是上好的宋锦,暗纹织成流云纹,在晨光下隐隐泛着珠光。
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,额前不留一丝碎发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发际。
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,此刻换上了这身锦袍,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,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,步履从容,衣袂在晨风中轻轻翻卷,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刀,又如同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王孙公子。
尹志平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,跟在她身后半步,垂下双手,姿态恭谨,却毫无卑微之态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雾气弥漫的街巷,朝高丽使团下榻的驿馆走去。
他们刚走到驿馆门口,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拉扯争执之声。
一个高丽装束的男子正被两个伙计模样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,他生得清瘦修长,面容清癯,颧骨略高,此刻涨红了脸,用生硬的汉话反复说着“我不要了”、“我不吃了”。
那两个伙计却不松手,脸上堆着笑,嘴里“客官”、“客官”地叫着,态度殷勤得近乎无赖。王妍珠站在一旁,眉头微蹙,正低声吩咐身后的随从去取银子。
王妍贞站在姐姐身侧,脸色比昨夜好了些,却依旧苍白,她抿着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敢开口。
尹志平一问才知道,原来这男子清晨出门散步,听见街口有摊贩吆喝“新店开张,免费领取炒年糕”,说是只要坐在店里听一段书,便能免费品尝正宗临安炒年糕。
他初来临安,不懂这些市井门道,便兴致勃勃地进去了。
谁知坐下之后,年糕是端上来了,茶也沏上了,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从《三国》讲到《隋唐》,从英雄好汉讲到才子佳人,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。
他听也听了,吃也吃了,起身要走,伙计却笑眯眯地递上一张账单——茶钱,每位五百文;听书钱,每位三百文;炒年糕确实是免费的,但这茶和书,不能白听。
他争辩说自己没要茶,伙计便指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说,客官,茶是您一坐下就沏上的,您不喝是您的事,但这茶叶、这泉水、这烧水的柴火,都是本钱。
他再争辩说自己是外地人不懂规矩,伙计便换了副面孔,说外地人也不能白吃白喝,临安城里打听打听,哪家说书铺子不是这个规矩?
一盘炒年糕不过十几文钱,可这茶钱、听书钱,加上“雅座费”、“茶水服务费”,林林总总加起来,竟要二两银子。
他不肯掏,伙计便不让他走,双方就这样拉扯了起来。
尹志平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。
市井里的局,从来不看你是谁。
前世那些在小区门口摆摊、专骗老头老太太领鸡蛋“顺便”卖保健品,也是同一个道理——先拿“免费”把你引进来,再笑眯眯地掏空你的口袋。
千百年过去了,套路还是那个套路,变的不过是炒年糕换成了鸡蛋,说书先生换成了穿白大褂的“专家”。
其实二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,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。
但他此行是为国事而来,不宜节外生枝,便让随从取了银子,将这笔冤枉账结了。
伙计接过银子,脸上的殷勤堆得更厚了,点头哈腰地将那男子送出门外,嘴里还说着“客官慢走,下次再来”。
那男子走出门外,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,脸上的涨红还未完全褪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正色道:“这炒年糕的味道确实不错,这门手艺,我一定要带回高丽去。”
尹志平闻言,忽然想起,在后世的某个时代,炒年糕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个半岛的传统美食,从街头小摊到电视剧里,无处不在,人人都说那是“我们的”。
原来,根子在这里。
王妍贞看见尹志平,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,走上前来。“昨夜……多谢你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尾音微微发颤,目光不敢看他,只是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。
尹志平垂下双手,姿态恭谨。“姑娘言重了,举手之劳。”
王妍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王妍珠已走了过来,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,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,便转向凌飞燕,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甜。
“赵公子,让您见笑了。国仙大人初来临安,不懂这些市井门道,倒教这些刁民钻了空子。”
国仙?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还在整理衣襟的男子身上。
这人竟是高丽国仙——那个十五岁由花郎晋升国仙、凭借出神入化的剑术在高丽排名第二的存在。
凌飞燕闻言,也不禁仔细打量起来。
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身量极高,比寻常高丽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,长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,几缕发丝垂落额前,遮住了半边眉眼。
他的五官并不出众——颧骨略高,鼻梁挺直,嘴唇极薄,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。
但那双眼睛,那双被垂落的发丝半遮半掩的眼睛,让尹志平的灵觉在一瞬间便提到了最高。
那不是一双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——不是杀意,不是锋芒,而是一种被无数个日夜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,剩下来的、纯粹到极致的平静。
像是一潭被古木遮掩了太久的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
他的目光在凌飞燕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向尹志平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王妍珠介绍道:“这位是我高丽国仙,金思郧金大人。此番父王特地请金大人护送我等来临安,一路上多亏金大人照拂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,显然对这位国仙极为敬重。
凌飞燕微微抱拳。“在下赵清,久仰金国仙大名。”金思郧没有回礼,只是又点了点头,目光便移向了远处晨雾中隐约可见的皇宫飞檐。
一行人穿过驿馆门前的大街,朝皇宫方向走去。
王妍珠走在最前面,与凌飞燕并肩而行,不时侧过头与她低声交谈,眼中的光芒比清晨的阳光还要亮。
金思郧走在最后,步履从容,衣袂在晨风中轻轻翻卷,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。
尹志平跟在凌飞燕身后半步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眼见王妍贞就在自己身旁,于是开口道:“王姑娘,檀君蹬发力时,是大腿先运劲,还是小腿先运劲?”
王妍贞微微一愣,昨夜尹志平在酒桌上替她说话,她一直记着。
于是认真解释道:“腰胯先沉,重心压到支撑腿,发力那条腿的大腿瞬间绷紧,将小腿像鞭梢一样甩出去。击中刹那大腿立刻放松,小腿借着反震弹回,中间没有力量滞留。”
她边说边用手比划,指尖在空中划出弧线,阳光照在她水润的侧脸上,与昨夜擂台上咬牙硬撑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身后那两个高丽年轻人不乐意了,压低了嗓音却偏要人听见:“跟一个阉人讲这些,他能听懂么?”“咱们高丽的腿法,传出去也不怕辱没祖宗。”王妍贞的手指僵了一瞬,没有回头,只是比划的手势慢了下来。
尹志平面色如常。太监的身份本就是伪装,他们越轻视,他便越安全。
王妍贞的目光向前排飘去——王妍珠正侧着头与凌飞燕说话,金思郧步履从容,谁也没有注意这边。
她收回视线,忽然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继续说道:“方才说的腰胯先沉,不能塌。尾闾垂直向下,命门后撑,大腿才能充分发力。弹的瞬间脚踝要松,绷紧了力道传不过去。击中后大腿立刻松,小腿自然弹回,脚踝在弹回时微微一挑,整条腿便像钟摆回到起手位置。”
尹志平听着,终于明白自己差了什么。差的不是速度,不是力量,是松紧之间的节奏。绷紧的瞬间甩出,击中的刹那放松弹回,力量没有丝毫滞留。
王妍贞看着他衣摆下那微微一动,细长的眼睛里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。
“赵公子,前面便是宫门了。”前排传来王妍珠甜脆的嗓音。
王妍贞立刻闭上嘴,那层光迅速收敛,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高丽庶女。
皇宫到了,但他们去的不是那座巍峨的、象征着大宋皇权的大内禁中,而是位于皇城西北角、紧邻西湖的一处行宫——集芳园。
这本是皇家赛马、演武、宴请外国使节的场所,占地极广,殿阁楼台掩映在层层叠叠的修竹与古木之间。
此刻,园门大开,各国使者的车马轿辇络绎不绝,旌旗招展,仪仗鲜明,竟有一种万国来朝的宏大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