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妍珠此行来临安,为的就是替父王与南宋朝廷搭上一条更稳固的线。
眼前这少年,武功高,相貌俊,还姓赵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?这一定是缘分。
“赵公子方才仗义出手,妍珠感激不尽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甜,“不知公子可有闲暇,赏光到酒楼一坐,容妍珠略备薄酒,聊表谢意。”
凌飞燕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王妍珠,落在二楼窗边那道青衫身影上。“我还有一位同伴。”
王妍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衫男子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眉眼沉静,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王妍珠看了他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不是不够出众,是与眼前这位赵公子相比,太过沉默,太过不起眼了。
凌飞燕朝二楼招了招手。“小甄子,下来。”
尹志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小甄子?!
这称呼,是他被李圣经洗脑、误以为自己是甄志丙时用过的化名。
凌飞燕一直记着,此刻忽然叫出来,倒让他愣了一下。
随即便放下茶碗,起身下楼。
他走在月光里,青衫被夜风轻轻拂动,步履从容,神色平静,走到凌飞燕身侧,微微落后半步,站定,垂下双手,姿态恭谨,却毫无卑微之态。
凌飞燕对李圣经给尹志平洗脑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——趁他记忆全失,以“甄志丙”之名将他圈在身边,没少占自己男人的便宜。
这笔账她记下了,早晚要与那西夏圣女当面算清。可眼下寻不见李圣经,便只能拿尹志平出气。
她侧过脸,对王妍珠淡淡道:“这是我的贴身护卫,自小净身入府,寸步不离。”
她将“寸步不离”四个字咬得极轻,嘴角微微弯着,目光却不看尹志平。
王妍珠身后的两个高丽年轻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原来是阉人,为了攀附权贵连那话儿都舍得割,倒是够狠。
再看尹志平那张轮廓分明却沉默寡言的脸,便觉得那上面写满了故事,只是那些故事都少了一样东西。
尹志平垂着双手站在凌飞燕身后半步,面色如常,仿佛说的不是自己。
王妍珠倒是神色不变,只是对尹志平微微点了点头,便又将目光移回了凌飞燕身上。
她的眼神比方才更亮了。
一行人上了酒楼三楼,王妍珠早已命人备好了雅间。
紫檀木的圆桌,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山水,笔意淋漓。
窗外便是西湖,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远处隐约传来采菱女的歌声。
王妍珠请凌飞燕上座,凌飞燕也不推辞,大大方方地坐下了。
尹志平在她身侧落座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,仿佛对这场宴席毫无兴趣。
王妍贞坐在最末的位置,脸色依旧苍白,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她的手按在小腹上,显然还在疼。可她不敢走。
王妍珠没有让她走。她只能坐在这里,脊背挺得笔直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一个被摆放在最边缘的花瓶。
酒上来了,王妍珠亲自给凌飞燕斟了一杯,双手捧着递过去,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。
然后她看了王妍贞一眼。
王妍贞立刻会意,也端起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她的手微微发颤,酒液在杯口晃了晃,险些洒出来。
尹志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王妍珠端起酒杯,对凌飞燕微微一笑。“赵公子,请。”说罢仰头饮尽,姿态豪爽。凌飞燕也端起酒杯,三口见底,干脆利落。
王妍贞咬着牙,也将那杯酒灌了下去。烈酒入喉,她的小腹又是一阵绞痛,额角的汗珠更密了。她强忍着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王妍珠又斟了一杯。“赵公子方才那一招,当真是行云流水。妍珠虽不通武艺,却也看得出公子手下留情了。那棕皮蛮子不知天高地厚,公子教训得好。”凌飞燕微微摇头。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地喝了几杯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王妍珠问凌飞燕师从何人,凌飞燕只说是家传武学,公孙一脉。
王妍珠不懂什么公孙不公孙,但“家传”二字,又让她眼中光芒更盛。她又问凌飞燕来临安访什么友,凌飞燕说是一位远房叔父,多年未见,只知在朝中任职,具体官职却不太清楚。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符合赵氏远亲的身份,又留足了余地。王妍珠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尹志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心中已大致了然。
王妍珠是嫡出的长公主,金尊玉贵;王妍贞的母亲大约只是宫人,甚至更低。
姐姐看妹妹,与看一个奴婢,原也没什么分别。
王妍珠正在与凌飞燕说话,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了王妍贞一眼。
王妍贞立刻又端起酒壶,给自己斟了第三杯。
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酒液洒出了几滴,落在桌面上,洇出深色的水渍。
她连忙用袖子去擦,动作慌乱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王妍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极轻极轻,随即便舒展开,继续与凌飞燕谈笑风生。
尹志平实在看不下去了,正要开口,那个精悍的高丽年轻人忽然端起酒杯,朝他举了举。“这位……甄公公,在下也敬你一杯。”
他将“公公”二字咬得极轻,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将他真实的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。
尹志平没有看他,只是端起酒杯,与他虚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,随即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王妍贞苍白的脸上。
“这位姑娘方才比武时便受了伤,此刻气色不佳,还是让她先回去歇息罢。”
那高丽年轻人眉梢微微一挑,与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另一个生得白净些的年轻人忽然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,用那种故作天真的腔调说道:“倒是我疏忽了——忘了甄公公和妍贞姑娘一样,身上都少了件东西。想来是因此格外怜惜些。”
他将“少了件东西”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才吐出来。
王妍贞的脸颊骤然烧了起来,不是羞红,是被羞辱到极处之后血液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的那种红。
她咬着嘴唇,细长眼睛里那层水润的光泽剧烈地颤动着,像是随时会碎开。
王妍珠也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——奚落一个太监也就罢了,把自己妹妹和一个阉人放在一起比较,传出去成什么体统?
她侧过头,责备地看了那白净年轻人一眼,目光冷冽,却并未开口斥责。
那年轻人立刻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低下头去,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凌飞燕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她放下酒杯,转向王妍珠,声音依旧是那种沙沙的质感,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冷。
“王姑娘,你这位同伴,脸色不太好。不如让她先回去歇息?”
王妍珠微微一愣,顺着凌飞燕的目光看向王妍贞。这才发现王妍珠的手指死死按着小腹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了却随时会崩断的弦。
王妍珠的眉头终于真正皱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心疼,是因为在贵客面前失了体面。“妍贞,你先回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。
王妍贞如蒙大赦,连忙站起身,对凌飞燕和王妍珠各行了一礼,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。
王妍贞走后,王妍珠的神色反而更放松了几分。她又给凌飞燕斟了一杯酒,自己却没喝,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,将那双细长眼睛里亮着的光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赵公子,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尾音依旧是那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甜,“妍珠此番来临安,其实是奉了父王之命。高丽虽远在海外,但心始终是向着大宋的。”
凌飞燕放下酒杯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王妍珠被她那双带着三分锋锐的眼睛看着,心跳又快了几分。
她定了定神,继续道:“蒙古势大,铁蹄已踏遍半个天下。高丽国小民寡,不得不暂时臣服,以免生灵涂炭。但父王说了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高丽绝不会真心替蒙古卖命,更不会替他们造船、养马,来攻打大宋。这一点,请公子务必相信。”
凌飞燕微微点头。“王姑娘既然肯将这等机密坦然相告,赵某岂会不信。”
王妍珠眼中光芒更盛,又斟了一杯酒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这一杯,她没有陪饮,只是看着凌飞燕饮尽,目光在那张被月光照得清俊无匹的脸上流连了一瞬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。“赵公子此番来临安,可要进宫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。
凌飞燕放下酒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,却像是刀刃上掠过的一抹月光,冷冽而温柔。“确有这个打算。”
王妍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“那……妍珠也正要入宫拜见焰贵妃。若是公子不弃,不如同行?”
凌飞燕端起酒杯,对她微微一笑。“荣幸之至。”这一笑,王妍珠的耳朵尖都红了。
宴席散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王妍珠将凌飞燕送到酒楼门口,脚步比来时慢了不知多少倍。
夜风吹动她靛蓝色道袍的衣角,月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,将她那双细长眼睛里亮着的光照得格外分明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凌飞燕一眼,低声道:“赵公子,明日再见。”
凌飞燕对她微微抱拳。“明日再见。”说罢转身,步履从容地融入了月色之中。
尹志平跟在她身后,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青衫被夜风轻轻拂动,整个人如同一座行走在月光下的山岳。
王妍珠站在酒楼门口,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。
她身后的两个高丽年轻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其中一个凑上来压低声音道:“长公主,那姓赵的不过是个远亲,武功再高也就是个江湖人,您何必——”
王妍珠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凌飞燕消失的方向。“你懂什么。”
那年轻人低下头,眼中却不屑地一闪。他又岂能不懂?长公主看上那姓赵的了。他自知身份悬殊,轮也轮不到自己,可一个落魄的赵氏宗亲,配么?
尹志平与凌飞燕并肩走在回余玠宅邸的路上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出一段,尹志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“赵公子,赵氏远亲。”
凌飞燕目视前方,“怎么,不好听?”
“好听。”尹志平点了点头,“就是我这‘小甄子’,从头到尾,连句话都没插上。”
凌飞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月光照在她清俊的脸上,那双剑眉、那管挺直的鼻梁、那微微抿着的薄唇,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。
“我们不是来办正事的么?正事办成了就行。至于那些莺莺燕燕,我替你挡了,你还不乐意?”
尹志平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那是替我挡么”,但看着她那双带着三分促狭的眼睛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王妍珠最后站在酒楼门口目送凌飞燕离去时的眼神,那分明不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江湖人,那是在看一件让她挪不开目光的珍宝。
“超额完成任务。”他说。
凌飞燕眉梢微挑。“怎么说?”
“高丽长公主,主动邀你同行入宫,替你引荐焰贵妃。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。原本我还担心怎么才能接近焰无双,现在看来不用我操心了。”凌飞燕的嘴角弯得更高了。“那你接下来做什么?”
尹志平想了想。“当你的跟班。小甄子嘛,不就是干这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