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夜神殿。
布曼跪在大殿中央,头埋得低低的,大气都不敢出。
大殿很大,大到他一眼望不到边际。黑色的石柱高耸入云,柱子上雕刻着无数他看不懂的符文。殿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。
大殿尽头,高高的台阶上,坐着一个人。
布曼不敢抬头看,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的心脏就差点停止跳动。
那个人穿着一袭纯黑色的长袍,袍角垂落在台阶上,仿佛融进了周围的黑暗里。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,可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,是他的眼睛。
纯粹的黑。
没有一丝杂色,黑得像最深最深的夜,却又像藏着无尽的星空。
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布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那个声音响起,低沉,却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身体。
布曼浑身一颤,机械地抬起头。
和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那些传说里的话——永夜神君是万世之恶的化身,是毁灭世界的魔王,见到他的人都会堕入永恒的黑暗……
可那双眼睛里,他没有看到任何恶意。
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……像父亲看着犯错的孩子。
布曼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舌头又不听使唤了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旁边传来两声轻笑。
他微微偏头,看见神君身边站着两个女子。一个皮肤微黑,耳朵尖尖,穿着一身贴身的皮甲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——那是卓尔精灵,他认得出来。
另一个气质温婉,一头海藻般的绿色长发垂至腰际,穿着飘逸的长裙,嘴角含着笑意——那是海精灵族,他也认得出来。
两位神君夫人。
布曼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选择:
“神君在上!”他一头磕在地上,磕得“咚”的一声响,“小的布曼,原圣光教廷海军魔法舰舰长,今日得见神君真容,三生有幸!神君之威仪,如日月之辉,神君之仁慈,如大海之深!小的愿皈依暗黑圣教,誓死效忠神君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一口气说完,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嘴皮子。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那个海精灵族女子塞丽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莉娜,你听见了吗?这人说话一套一套的,比咱们海精灵那些说客还能讲。”
卓尔精灵莉娜也笑了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:“有意思,好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了。”
布曼心里一喜:笑了就好,笑了就说明有戏!
可他不敢抬头,继续保持五体投地的姿势。
“布曼。”神君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小……小的在!”
“你怕死?”
布曼愣了一下,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。
说怕,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?说不怕,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?
他一咬牙,决定实话实说:“怕。”
“怕就好。”神君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笑意,“不怕死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布曼愣住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上那双纯粹的黑眼睛。
神君看着他,缓缓道:“你贪生怕死,贪财好色,油嘴滑舌,毫无骨气。”
布曼的心凉了半截——这是要杀他的节奏?
“但是,”神君话锋一转,“你能说会道,八面玲珑,懂人情,知进退。你当舰长这些年,能把全舰上下和各方关系都打点得服服帖帖,还能带着全舰走私赚钱而不出事,这是本事。”
布曼听得一愣一愣的——这是在夸他?
“这种人,”神君嘴角微微扬起,“用在该用的地方,比十个正直的君子都有用。”
布曼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神君这是在……收他?
“从今天起,你皈依暗黑圣教。”神君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负责接洽新来的子民,以及……和那些敌对国家的地下生意。”
布曼的嘴巴张得老大。
地下生意?
走私?
让他负责?
他忽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。
“神……神君,”他结结巴巴道,“您……您放心,小的保证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!小的在圣光教廷那边熟人多,路子广,肯定能给咱们永夜帝国赚大钱!”
神君微微一笑:“赚了钱,你可以分一份。”
布曼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分一份?
那岂不是……
他刚要表忠心,神君又道:“但是。”
布曼的心一紧。
“你若敢背叛,下场你知道。”
神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双纯粹的黑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念头。
布曼浑身一颤,连连磕头:“不敢不敢!小的发誓,此生此世,绝不负神君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神君没有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旁边的索里祭司上前一步:“起来吧,跟我走。”
布曼爬起来,跟着索里祭司往外走。
走到大殿门口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神君正低头和两位夫人说话,那两位夫人笑得花枝乱颤。
布曼忽然觉得,这个传说中的万世之恶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接下来的日子,布曼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带着自己那些投降过来的手下,几个小修女、几个法师、一群士兵和骑士等人在永夜城里安顿下来。
那些小修女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,生怕被这些“异端”怎么样。
结果发现,这里的人对他们客客气气的,该吃吃该喝喝,没人逼他们改信,只是偶尔会有祭司来跟他们聊聊教义,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
没过多久,那几个小修女就主动皈依了暗黑圣教。
布曼问她们为什么,其中一个修女红着脸说:“这里的人……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布曼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圣光教廷那些年,表面上风光无限,背地里却要小心翼翼地讨好这个、巴结那个。稍有差池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在这里……
他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至于走私生意,那更是如鱼得水。
布曼从小在圣光教廷长大,对那边的门道了如指掌。
哪个贵族贪财,哪个商人好色,哪个官员有把柄,他一清二楚。
短短这三个月时间,他就建立起了好几条秘密走私线路,把永夜帝国的特产源源不断地运进敌对国家,再把那边的稀缺物资运回来。
每一趟生意,他都从中抽取利润,赚得盆满钵满。
而每一次赚了钱,他都会给手下人发奖金,从不克扣。
“舰长,”有个老部下问他,“您以前在圣光教廷那边也走私,可那时候您都是自己拿大头。怎么到了这边,反而大方起来了?”
布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因为以前那些人,不是我的人。”他说,“他们只是我的手下,各怀鬼胎,指不定哪天就会背后捅我一刀。可这些人……”
他看着那几个正在数钱的小修女,看着那几个笑得合不拢嘴的法师,看着那些对他感激涕零的士兵。
“这些人,是我带过来的。他们信我,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老部下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也笑了。
“舰长,您变了。”
布曼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胖脸。
变了吗,也许是吧……
“我给爷爷您丢人了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啊……”
老昆塔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胖脸,忽然觉得,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“现在呢?”老昆塔问。
月光下,布曼蹲在台阶上,脸上的笑容淡淡的。
“后来?”他耸耸肩,“后来就这样了呗。我继续干我的活儿,赚我的钱,养我的人。偶尔被索里和阿骨力那两个老头骂几句,偶尔被新来的人背后戳脊梁骨,说我谄媚、没骨气、是叛徒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“可我不在乎。”
老昆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布曼抬起头,望着夜空中的月亮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吗,老昆塔,我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,是在永夜城。”
“以前在圣光教廷,我是枢机大主教的孙子,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。可我知道,那些巴结我的人,背地里都在骂我,说我仗着爷爷的势,说我是纨绔子弟,说我除了会拍马屁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我爷爷……他也看不起我。”布曼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他觉得我丢了他的脸,败坏了他的门风。他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,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是卢卡库斯家族的耻辱。”
“可我能怎么办呢?”他苦笑,“我不像他那样,一辈子正直无私,清清白白。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,我怕死,怕穷,怕被人看不起。我只想好好活着,让我手下的人也能好好活着。”
“这有错吗?”
老昆塔沉默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没错。”
布曼愣了一下,扭头看他。
老昆塔叼着烟斗,慢悠悠道:“能活着,还能让跟着自己的人活着,这就是本事。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,让他们来试试?”
布曼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白天的不一样,没有谄媚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温暖。
“老昆塔,你是个好人。”
老昆塔“呸”了一口:“少来,老子不吃这套。”
布曼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夜色中飘散,惊起了远处树上栖息的夜鸟。
远处,永夜城的灯火依旧明亮。
那些新来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吧,布曼想。
明天醒来,他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。
找工作的找工作,上学的上学,安家的安家。
而他,会继续站在接待处门口,笑眯眯地迎接下一批人。
用他那张圆圆的胖脸,用他那张嘴皮子,用他那颗……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话。
“老昆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神君当年时为什么留下我?”
老昆塔想了想,吐出一个烟圈:“不知道。不过我觉得,神君看人,应该比咱们准。”
布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灰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行了,睡觉去。明天还有一千三百多张嘴要喂呢,得早点起来安排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向老昆塔。
“老昆塔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谢谢你陪我聊天。”
老昆塔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肉麻死了,快滚去睡。”
布曼嘿嘿一笑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他圆滚滚的背影上,那背影一摇一晃的,像个滚动的球。
老昆塔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也笑了。
这人啊……
他叼着烟斗,慢慢站起身,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夜色渐深,永夜城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