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莫萨斯准备去神殿复命。
几个堕天使骑士已经在旁边等候,黑色的羽翼收在背后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安丽站在他面前,眼眶红红的。
“莫大哥,你……你要走了?”
莫萨斯点点头:“嗯,要去神殿见神君。”
安丽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。”安丽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,“如果不是你,我们还在森林里当野人。是你给了我们……给了我们新的活法。”
莫萨斯看着她,忽然想起那天在森林里,那个举着绑菜刀的木棍、装凶狠打劫他的小丫头。
这才几天,那个小丫头就不见了,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姑娘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好好活着,替你爷爷好好活着。”
安丽使劲点点头。
莫萨斯又看向布曼。那胖子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旁边,见莫萨斯看他,连忙凑过来:“莫大人,您有什么吩咐?”
“这些人,帮我照看着点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布曼拍着胸脯保证,“您放心,我布曼办事,绝对靠谱!保证把他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的!”
莫萨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靠谱?”
布曼脸一红,干笑道:“那个……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嘛。现在我可是神君的人,办事绝对靠谱!”
老昆塔在旁边拆台:“你三个月前投降的时候,也是这么跟神君保证的吧?”
布曼瞪他一眼:“老昆塔,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!”
众人哈哈大笑。
莫萨斯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安丽站在人群前面,使劲朝他挥手。
老昆塔坐在马车上,冲他竖起大拇指。
布曼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。
那一千三百多人,都望着他,眼神里有感激,有祝福,有不舍。
远处,永夜城的黑色城墙在月光下巍然矗立,魔法符文塔上的光芒闪烁如星。
莫萨斯收回目光,策马向前。
堕天使骑士们展开双翼,跟在他身后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安丽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“丫头,”老昆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别看了,莫先生有他的事。咱们也有咱们的日子要过。”
安丽点点头,转身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池。
那里,是她的新家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弃民。
她是安丽,永夜帝国的子民。
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着的人。
月光如水,洒在永夜城的黑色城墙上。
城门口,几个值夜的士兵正在闲聊。
但城里的灯火,还亮着很多。
那些灯火下面,有无数从远方来的人,正在开始他们的新生活。
就像安丽一样。
就像那一千三百多人一样。
就像这几年,第一次踏入永夜城的那些年轻人一样。
月光下,黑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,像一个慈祥的巨人,守护着城里的一切。
城墙上,那轮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扬。
旗帜上有一行小字,是永夜神君亲笔所书:
“凡劳苦担重担的人,可以到我这里来,我就使你们得安息。”
风穿过城墙,穿过街道,穿过无数扇窗户,吹进每一个人的梦里。
梦里有家,有暖,有光。
月光洒在永夜城的外城墙上,将黑色的城砖镀上一层银边。
莫萨斯已经随着堕天使骑士们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,那一千三百多号新来的子民也被接待人员们领去安顿。
热闹了一整天的接待区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个值夜的人员在收拾残局。
老昆塔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:“累死了累死了,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他正要去找个地方睡觉,忽然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蹲在接待处门口的台阶上,托着腮帮子,望着莫萨斯离去的方向发呆。
是布曼。
那个白天里八面玲珑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胖子,此刻却像一只被遗弃的圆球,孤零零地蹲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昆塔说不清的表情——有点像羡慕,有点像落寞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怀念?
老昆塔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布曼吓了一跳,扭头见是他,脸上的落寞瞬间消失,换上了那副熟悉的职业笑容:“哎呀老昆塔,你怎么还没去休息?累了一天了吧?要不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舒服点的房间?”
老昆塔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装了,这儿又没外人。”
布曼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慢慢收敛回去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老昆塔,你说……莫大人见到神君,会说什么?”
老昆塔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说什么?”他挠挠头,“就……汇报一下任务呗,说说这一路上的事,说说那些新来的人。”
布曼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
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,那层油腻腻的谄媚褪去之后,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张有些……普通的脸。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老昆塔忽然意识到,自己上次认识布曼了,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他的脸。
每次看见他,都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,那双眯成缝的眼睛,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。
可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
“布曼,”老昆塔忽然开口,“你三个月前……是怎么来永夜城的?”
布曼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起头,望着夜空中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洒下来的光很亮。
布曼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白天的不一样,没有谄媚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苦涩?
“老昆塔,你想听故事?”
“反正睡不着,听听也无妨。”
布曼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三个月前。
圣光教廷国,圣都。
圣光海港是圣光教廷国最大的军港,停泊着整整一支海军舰队。大大小小的战舰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湾里,桅杆如林,旗帜如云。
而布曼,就是一艘魔法舰的舰长。
他胖得像个球,却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将领制服,站在舰桥上,叉着腰,望着远处的大海,一脸严肃。
“舰长!”副官小跑过来,敬了个礼,“第七批走私货物已经安全上岸,这是账本,请您过目。”
布曼接过账本,翻了两页,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,这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。告诉兄弟们,干得好,月底发双倍奖金。”
副官眉开眼笑:“是!多谢舰长!”
“对了,”布曼压低声音,“枢机主教团那边打点好了吗?”
“打点好了,每人一份,按照您的吩咐,送的都是硬通货,不落痕迹。”
布曼满意地点点头,又问:“我爷爷那边呢?”
副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:“这个……老枢机主教大人那边,咱们的人不敢靠近。不过听说……听说他老人家最近又在家庭会议上骂您了,说您……说您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‘败坏门风,丢尽了卢卡库斯家族的脸’。”
布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但很快就被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盖住了。
“老头儿就那样,一辈子正经惯了,看谁都不顺眼。”他摆摆手,“随他骂去,反正我又不掉块肉。”
副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:“舰长,您……不生气?”
“生气?”布曼哈哈大笑,“生什么气?老头儿骂得对,我确实败坏门风。可门风能当饭吃吗?能当钱花吗?能让我手底下的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吗?”
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小子,记住了,在这世道活着,脸皮厚点,日子才能好过点。”
副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布曼转过身,望着远处的海平线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
爷爷……
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把他抱在膝头,教他认字读书。那时候爷爷还不是枢机大主教,只是个普通的主教,穿着朴素的长袍,脸上永远挂着慈祥的笑容。
“小布曼,长大了想做什么?”
“想做爷爷一样的人!”
爷爷哈哈大笑,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好,有志气!爷爷等你长大了,也穿上这身神袍,替神传播福音。”
可是后来,爷爷越爬越高,越来越忙,越来越少回家。
而他,也在那个虚伪的环境里,渐渐学会了另一套活法。
当教廷海军舰队打了败仗,布曼以为逃跑成功在船上开宴席,却被突然出现的危机吓倒,看看那些海族军队,密密麻麻,数都数不清。
他投降了正要继续说话,手下有几个不肯投降的被一招秒杀。
布曼的腿一软,跪下尿了。
他扶着船舷,看着那些海族军队涌上自己的战舰,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们乖乖举起双手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完了。
这回彻底完了。
爷爷要是知道自己的孙子一箭未放就投降了,非得气死不可。
可转念一想,气死总比真死了强。
活着,才有希望。
被巨型章鱼的触手卷上海兽上的时候,布曼近距离靠近两个穿着黑色大祭司袍的人。
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脸色铁青,正指挥着手下清点俘虏。
一个中年,扛着一根白骨法杖,正笑嘻嘻地和几个海族将领聊天。
这两个人,就是索里祭司和阿骨力祭司。
布曼被章鱼触手抓到他们面前时,正好看见几个不肯投降的军官被押上来。其中一个还在破口大骂,骂布曼是懦夫,是叛徒,是圣光教廷的耻辱。
索里祭司皱了皱眉,看了那个军官一眼。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一道黑光闪过,那个军官连同他身边几个同样不肯投降的——瞬间化成了灰烬,风一吹,散了。
布曼的腿彻底软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索里祭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冰冷得像冬天的海水,问他是不是指挥官?”
布曼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舌头像打了结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阿骨力祭司凑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觉得这胖子挺有意思,脸都吓白了。
布曼确实脸都白了。
他从出生到现在,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手段。
那些可是活生生的人啊,一挥手就没了?
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永夜神君的传说,说他是万世之恶的化身,是毁灭世界的魔王,他手下的祭司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……
现在看来,传说好像没骗人。
布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一张嘴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说的是什么,各种谄媚这两个祭司以及那两位海族女皇。
索里和阿骨力:“……”
两位海族女皇:“……”
周围的士兵和海族将领们:“……”
阿骨力祭司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“噗”地笑出声来:“索里老哥,你听听,这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?”
索里祭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布曼见他们不信,更急了,扑上去想抱索里祭司的腿,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按住。
“二位大人!小的说的都是真的!小的早就听说过永夜神君的威名,一直想来投奔,可惜没机会啊!今天终于见到二位大人,小的心里那个激动啊!那个敬仰啊!那个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阿骨力祭司摆摆手,笑得直不起腰,“这人有点意思,带回去给神君处置吧。”
索里祭司看了布曼一眼,冷哼一声:“废物。”
布曼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小的确实是废物,废物一个!大人说得对!”
索里祭司:“……”
他活了一百多岁,从来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人,但他觉得布曼是个妙人,讽刺了他几句还是带他回了永夜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