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后半夜没有再入睡。天色将明未明之际,她从羊毛毯子上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,然后从行囊中取出那只油布包,在晨光中再次打开了它。黑色的石片躺在她的掌心中,晨光为它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,那些细密的符号和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,等待着被解读。
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符号,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凹凸感,像是那些符号并不是刻在石片表面,而是从石片内部浮现出来的。她将石片翻转过来,检查背面——背面同样是密密麻麻的符号,但与正面的风格略有不同,正面的符号更加规整,排列有序,而背面的符号则更加随意,线条也更加粗犷,像是两种不同的书写习惯在同一块石片上并存。
李奕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,他没有出声打扰她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她端详那块石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问道:“能看懂吗?”
凌清墨摇了摇头:“看不懂。这些符号我从来没有见过,既不是符文,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。但它们给我的感觉……很古老,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古老。”
李奕辰在她身侧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块石片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用指尖在石片上空虚画了一个符号——那个符号与石片上的某个符号形状相似,但笔画顺序相反。他画完后,收回手,说道:“这些符号是‘墨痕’的原始形态。在墨渊被创造出来之前,你父亲的先祖陆长庚就是用这种符号来记录和操控墨痕的。它们是墨痕系统的底层语言,相当于一座建筑的基石。后来的所有符箓和阵法,都是在这些原始符号的基础上发展演变而来的。”
凌清墨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怎么会认得这些符号?”
李奕辰沉默了一瞬,然后回答道:“因为你父亲曾经教过我。在很多年前,在我还没有进入墨渊之前,他曾带我走过一段很短的路。在那段路上,他教了我一些关于墨痕基础的东西,其中就包括几个这样的原始符号。他当时说,这些东西太过危险,不能教给太多人,但如果不留下一些传承,又怕它们彻底失传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。但凌清墨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——那是她很少在李奕辰身上感受到的东西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将石片重新包好,收入行囊中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,望向西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星罗海还在等着我们。”他们离开千窟寺后,沿着一条日渐模糊的古道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。那块黑色石片被凌清墨贴身收好后,她怀中的六样物品——木鹤印章、铜镜、残砚、玉片、令牌、石片——开始产生一种微妙的共振,像是六件乐器在同一个音律下各自振动,虽然音色不同,却和谐地共存于同一片空间中。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这种联系,但并不完全理解这种联系的意义,只是将其作为一种伴随状态接受了下来。
走了两天,地貌再次发生变化。砾石滩逐渐过渡为一片起伏和缓的丘陵地带,丘陵上覆盖着一层稀疏的、枯黄色的野草,偶尔能看到几株扭曲生长的小树,树干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骨,枝叶稀疏,却顽强地活着。在一些低洼处,甚至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——那是耐旱的灌木和草丛,依靠地下深处的水分维持着生命。
第三天下午,当他们翻过一道长长的、长满了骆驼刺的土梁时,前方出现了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——一片占地不小的绿洲,如同一块翠绿色的宝石,镶嵌在苍茫的戈壁之中。绿洲中生长着几十棵高大的胡杨树,金黄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,树丛掩映中可以看到几间土坯房的屋顶,一缕细细的炊烟从其中一间屋顶上升起,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向天空。
凌清墨站在土梁上,望着那片绿洲,沉默了片刻。连日来在戈壁中跋涉的疲惫和干燥,在看到那片绿色和水光的一瞬间,仿佛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、植物和泥土的气息,与戈壁中干燥的空气截然不同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他们沿着一条被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小路走下土梁,走进了那片绿洲。绿洲中央是一小片清澈的水潭,潭水碧绿,水面倒映着蓝天和金黄色的胡杨树影。水潭边,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人正坐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树干上,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钓竿,正在钓鱼。听到脚步声,老人转过头来,露出一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了深深浅浅皱纹的脸。他打量着走近的两人,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咧开嘴,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齿,笑着问道:“打哪儿来的客人?要不要歇歇脚,喝碗水再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