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他们离开那座废弃的烽燧,没有继续向西北前进,而是折向南行。李奕辰走在前方引路,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有一种超出常理的熟悉——不需要地图,不需要辨认路标,只是凭着某种直觉或者记忆,在几乎没有明显标志物的戈壁中准确地选择着方向。凌清墨跟在他身后,有时会怀疑他是否曾经来过这里,但想到他那些她永远搞不清楚的“变量”与“因果”手段,便也不再深究。
他们在荒芜的戈壁中走了一整天。午后经过一片干涸的盐碱滩,龟裂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白的盐霜,踩上去嘎吱作响,仿佛行走在一片巨大的、碎裂的瓷器之上。几只沙蜥在裂缝中快速爬过,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。傍晚时分,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与戈壁颜色略有不同的暗影——那是一段段坍塌的城墙轮廓,在夕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红色,如同凝固的血迹。
黑城子到了。
走近之后,她才真正看清这座古城的规模。城墙用夯土和碎石混合筑成,基座宽厚,虽已大面积坍塌,但从残存的段落仍能看出当年的雄伟。城墙之内,是一片纵横交错的街道遗迹和房屋废墟,大多数建筑已经只剩下了半截墙壁和一堆堆土坯碎块,杂草和灌木从裂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,在晚风中摇曳。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种苍凉而肃穆的氛围中,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,沉默地坐在戈壁深处,守望着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。
李奕辰在城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城门两侧残存的墙体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片刻后,他走向左侧的墙体,蹲下身,用手拨开墙根处的一丛枯草,露出下面一块嵌入墙体的、颜色略深的石块。那块石头的表面刻着一个符号——很简单,就是一个圆圈,中间点了一个点。
他用拇指在那个符号上按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对凌清墨说:“你父亲留下的标记。他当年到这里的时候,刻下了这个符号作为路标。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进了城门,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主街,向古城深处走去。凌清墨紧随其后,目光扫过两旁那些沉默的废墟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墨渊剑柄上。这座古城虽然看起来荒废已久,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这座古城的某个角落,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李奕辰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主街走得很快,步伐精准,几乎没有犹豫,仿佛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。凌清墨紧跟在他身后,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旁那些沉默的废墟,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断壁残垣间投下两道移动的暗影。
他在主街尽头一座半坍塌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。这座建筑比周围的废墟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,门楣上方的墙体虽然已经开裂,但依然屹立不倒,隐约可以看到一排模糊的浮雕痕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图腾。他没有进门,而是绕到建筑的侧面,在一面被风沙侵蚀得凹凸不平的山墙前蹲下身,用手拨开墙根处堆积的浮土和碎石,露出下面一块与墙体颜色略有差异的方形石板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沿着石板的边缘摸索了一圈,在某处用力一按。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那块方形石板向内凹陷了一寸左右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。一股干燥而陈腐的气息从入口中涌出,带着泥土和朽木混合的味道。
“你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进入黑城子的地下密室的。”李奕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转头看向凌清墨,“密室里有他留下的另一份记录。我上次来的时候,因为某些原因没能进入最深处。但现在你带着令牌,应该可以打开了。”
凌清墨走到入口前,蹲下身,探头向里面望了一眼。入口内是一条狭窄的斜坡通道,倾斜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通道的四壁由夯土筑成,表面粗糙,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凿痕,看得出是匆忙之中挖掘出来的。她从行囊中取出火镰和火绒,打着了火,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油烛,举在手中,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奕辰。他站在她身后,没有要跟她一起下去的意思,只是对她点了点头:“我在上面守着。你自己下去,令牌会指引你找到该找的东西。”
她没有多问,转回头,举着油烛,弯下腰,钻进了那个狭窄的入口,沿着那条倾斜的通道,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