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沙井镇歇了一夜,次日天不亮便起了身。那中年店主倒也算守信,连夜为他们备好了干粮和水囊,又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,用炭笔在上面圈了几个重要的水源点和宿营地。凌清墨将地图仔细折叠好,收入行囊中,与那五样物品分开放置。她向店主道了谢,然后与李奕辰一起,在晨光微熹中走出了沙井镇。
出了镇子,沿着一条日渐荒芜的土路继续向西北而行。路两旁的绿色逐渐稀疏,红柳和白杨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低矮的路驼刺和芨芨草,再往前走,连这些耐旱的植被也变得稀稀拉拉,大地重新恢复了那片苍茫的土黄色。头顶的天空蓝得发白,太阳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,空气中的水分仿佛被彻底榨干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喉咙被干燥的空气刮得发紧。
她走了一整天。当夕阳将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时,李奕辰在一座废弃的烽燧前停下了脚步。这座烽燧比她在戈壁中遇到的第一座更大一些,保存得也更完整,虽然顶部已经坍塌了一半,但底部的墙体依然坚固,背风处还有一间相对完整的半地下式小屋,应该是当年守燧士兵居住的地方。小屋的屋顶虽然漏了几个洞,但墙壁厚实,足以抵御夜晚的寒风。
她在小屋中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,铺上羊毛毯子,坐下来休息。李奕辰没有进屋,他坐在烽燧外墙的阴影中,背靠着土墙,望着西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她从小屋的门洞中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收回目光,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粮,慢慢地嚼了起来。
夜色渐浓,戈壁上的温度急剧下降。她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备用的旧棉衣披上,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,在呼啸的风声中渐渐沉入了浅淡的睡眠。睡梦中,她隐约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洋,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点星光,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着一个她看不清面目的身影。她站在海边,海浪拍打着她脚下的礁石,溅起的浪花是黑色的,落在她的衣摆上,留下一个个细小的、如同墨点的印记。她被那个梦惊醒时,夜风正掠过烽燧残破的顶端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她睁开眼,小屋中一片漆黑,只有从门洞中透进来的一缕星光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楔。她坐起身,披着的旧棉衣滑落下来,露出被冷汗浸湿的里衣。她坐在黑暗中,调整呼吸,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,然后站起身,披好棉衣,走出了小屋。
李奕辰仍坐在外墙的阴影中,姿势与她睡前所见几乎一模一样。听到她的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做噩梦了?”
“算不上噩梦。”她在他身侧坐下,与他并肩靠着那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土墙,望着前方那片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戈壁,“梦到了星罗海。黑色的海水,海面上有很多星光,像是破碎的镜子。我站在岸边,浪花打在我身上,留下墨点一样的印记。”
李奕辰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道:“那不是普通的梦。你父亲留在令牌中的那道墨意,正在通过梦境与你建立更深层的联系。你梦到的星罗海,大概率是真实的场景——你父亲曾经亲眼见过的星罗海,他将那段记忆封存在令牌中,如今正在逐步释放给你。”
凌清墨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望着前方那片被星光笼罩的荒原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问道:“李奕辰,你说我父亲在星罗海留下了最后一道后手。你觉得,那会是什么?”
李奕辰转过头来,在星光下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,沉默了片刻,他才开口答道:“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父亲陆沉,是我见过的最善于布局的人。他留下的每一步安排,都不是孤立的,而是相互关联、层层递进的。你在孤城中找到了令牌,令牌指引你去星罗海,那么在星罗海等着你的,一定是他整个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。至于那一环是什么,恐怕只有到了那里,才能真正揭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过,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。在沙井镇以南大约百里处,有一座废弃的古城遗址,当地牧民称之为‘黑城子’。据说那里是你父亲当年进入西域之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。如果我们绕道去一趟那里,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。”
凌清墨转过头来,与他对视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天一早,我们改道去黑城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