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梓荀的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连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他太清楚了,在这个女人面前,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致命的破绽。红蜘蛛是玩弄人心的宗师,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判断力被情绪牵着鼻子走。
“咱们就这么在城里瞎逛?”楚梓荀的目光掠过那群嬉闹的孩童,眼神中没有半分温情,只有审视。
“哦?我还以为楚大会长是想深入考察我们昆仑基地呢。”红蜘蛛微微歪头,那双眯成细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,“如果各位觉得无趣,我随时可以带你们去住处。是休息、用餐,还是继续参观,全凭你们的心情。”
“我们来,不是旅游的。”楚梓荀的语气冷硬如铁,毫不退让,“你们最高指挥官说要见我,有事要谈。我希望尽快见到他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红蜘蛛嘴角的笑意瞬间加深,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瞳孔,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楚大会长,我需要提醒您一句——您说错话了。”
她微微前倾,一字一顿地纠正道:“不是‘你们’最高指挥官,而是‘咱们’最高指挥官才对。”
楚梓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依旧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情绪变化。他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默认了这场交锋的暂歇。
“那么,我现在带各位去住处。”红蜘蛛在腕表上轻点几下,“至于指挥官,他还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不多时,一辆大型无人车无声地滑停在路边。车身流线型设计,通体银白,侧面显示着“15座”的标识——显然是精准投放。
车厢内部出乎意料地奢华,各种精巧的功能设计令人目不暇接,只是此刻无人有心思去体验。车子汇入车流,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与噪音。全息影像的车窗将昆仑基地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。
“由于各位尚未佩戴身份识别腕表,请务必只在指定区域活动。”红蜘蛛晃了晃左手腕,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,“当然,如果有人愿意加入昆仑末世基地,我会亲自为你们办理入住登记。”
此话一出,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。众人纷纷收起心思,老老实实地坐着,目光投向窗外。
车子七拐八拐,朝着昆仑基地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驶去。
抵达后,两架人形机器人已在门口等候。它们并未采用逼真的仿人造型,而是进行了柔化处理,圆润的线条显得可爱而不冰冷。
“扫描到未注册人类居民,正在进行审核。”
机器人的单眼闪过一道红光,一道无形的扫描射线瞬间划过楚梓荀等人。
红蜘蛛立刻抬起腕表,调出一份加密文件,对准机器人的扫描口。
“你好,沈……”机器人刚要开口,却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。仅仅零点几秒,它便恢复了正常。
“你好,保密级别一级的红女士。根据您的授权,我们已记录楚梓荀先生等十人的生物信息。请问是否上传终端?”
“不需要上传。给予他们四级授权。”红蜘蛛下达指令。
“指令收到。”机器人的独眼再次闪烁,紧接着,警报声骤然响起。
“警告:检测到目标随身携带危险武器,不符合四级授权标准。是否启动武装拦截?”
“不用。”红蜘蛛不慌不忙,再次调整授权,“附加子命令:启用临时安保命令第17条。”
“新命令已接收。允许凤凰会成员十人携带单兵自卫武器,在昆仑中心特别区域活动。安保等级自动提升。昆仑境内,保障目标生命安全。”
“请问,保密级别一级的红女士,是否还有其他指令?”
“没有了,放行。”红蜘蛛点点头,对机器人的表现颇为满意。
“哈哈哈哈哈!保密级别一级的红女士?哈哈哈哈!”
宋瑞突然拍着大腿,发出一阵丧心病狂的笑声。他终于逮住了机会,狠狠报复一把:“我第一次听的时候,还以为机器人程序错乱没反应过来!结果第二次……哈哈哈哈!”
谁让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百般刁难?如今她引以为傲的未来科技出了瑕疵,他当然要毫不留情地踩上一脚。
“你好,宋瑞先生。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佳体验,我很抱歉。”机器人突然转向宋瑞,语音切换成了一个软糯的女童音,尽显可爱,“我们的AI系统正在学习中。您的每一次提点,都是我们进步的阶梯。我们会努力做好……您可以不要嘲笑我们吗?”
“额……”宋瑞愣住了。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不仅被人怼,居然还被一个智能机器人温柔地怼了回来,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“哈哈哈!小瑞瑞,你怎么不笑了?是天生高冷吗?”红蜘蛛立刻反唇相讥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哎呀,红女士,请您也不要嘲笑宋瑞先生了。”机器人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天真无邪,“他已经被开除军籍,又被流放灾区,如今刚刚回到文明的怀抱,已经很可怜了。”
“灾区?文明的怀抱?”
楚梓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,眉头微皱,陷入了沉思。
“您好,楚先生。请问您有什么疑问吗?”机器人的处理器反应极快,甚至能精准分辨出对话中的情绪波动。
“你们对‘灾区’和‘文明’的划分标准是什么?”楚梓荀摸了摸下巴,饶有兴致地盯着机器人。
“灾区:因极端天气导致人类日常生活遭受严重破坏,已不适合人类居住,但曾是人类聚居地的区域,统称为灾区。目前,除四大末世基地外,所有区域均被划入灾区范围。”
“文明:人类失去赖以生存的环境,文明将无法传承。唯有四座末世基地内,文明才得以存续与保留。”
“离开末世基地,文明等级将持续下降。根据大量数据分析,四大基地城以外的人类文明,即将进入新石器时代。”
“我靠!你这机器人居然进化出了傲慢?这不是只有人类才有的原罪吗?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?”利爪扶了扶眼镜,震惊地看向两台机器人。
“对不起,我们无法回答关于底层代码的问题。”机器人平静地回应,“至于‘傲慢’这种原罪,我们并不存在。傲慢属于七宗罪,源自基督教义。很遗憾,我们没有宗教信仰。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要,我可以为您联系人类牧师,并指引宗教集会地。”
“额……我不需要。”利爪摇了摇头,默默退到一旁。
“好了,不要站在这里闲聊。”红蜘蛛的笑容第一次失去了情绪的温度,变得比机器人还要僵硬刻板,“它们是守卫机器人。如果各位有特殊需求,可以到房间后找生活型机器人了解。”
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,她急需把楚梓荀等人送进房间。
楚梓荀依旧在沉思。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一闪而过,像是一条滑溜的鱼,他拼命伸手去抓,却始终没能握住。
昆仑基地的中心塔,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银色利剑,直插云霄。它的地表高度虽只有547米,在国内的摩天大楼中算不上拔尖,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。若将深埋于冻土之下的庞大地下建筑算在内,它的总高度足以将魔都中心大厦踩在脚下;若再算上昆仑山脉本身的海拔,说它是悬浮于尘世之上的“天宫”,也绝非夸大其词。
塔顶的六层建筑,骄傲地探出昆仑穹顶,其象征意义早已超越了实用价值。除了观光餐厅、高级宴会厅和堪比国宾级待遇的住宿区外,最底层被重重加密,连见多识广的机器人都讳莫如深,只称其为“极高保密级别的秘密”。
从停车区前往塔顶,中途需换乘三次电梯。这里没有那种彰显特权的直达专属电梯,一切都遵循着某种严苛而冰冷的秩序。
“之所以保留这么高规格的接待区,是高层的一个设想。”眯眯眼走出电梯,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,他侧身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“请”的手势,“如果末日终有过去的一天,世界恢复了秩序,昆仑基地与其他三大基地将成为人类文明的火种。届时若有外宾来访,这里便是他们下榻的所在。”
他引着众人来到套房门前,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:“几位,这里的套房套内面积有522平,内含六间卧室。考虑到各位的休息需求,我特意安排了两套大套房。如果还有其他需要,随时吩咐。”
“足够了,我们需要休息。”楚梓荀踏入客厅,目光扫过四周。这里的装潢与设施远超他的预期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冷香,每一件家私都透着末世前巅峰工业的奢华与精致。
“那就不打扰各位了。需要联系我,直接对房间内的生活机器人说即可,我的通讯频段已上传至服务终端。”眯眯眼微微躬身,临走前还不忘好心地补充,“指挥官抵达昆仑后也会住在这里,届时自然会与您取得联系。”
随着房门无声滑上,楚梓荀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。虽然他没住过总统套房,但这里的质感绝对超越了旧时代的五星级标准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每个套房都配备了三台陪伴式生活机器人,它们静静地伫立在一旁,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,瞳孔深处流转着微光,仿佛能捕捉并反馈人类最细微的情绪。
“你们自己分房间,去休息。”楚梓荀揉了揉眉心,看着宋瑞等人像看稀奇物件一样围着机器人叽叽喳喳,只觉得脑仁疼,“给我留一台,我有正事要问。”
“你要机器人干什么?”蝙蝠立刻像只护食的猫,警惕地挡在楚梓荀和机器人之间,眼神里满是审视。
“问点问题,了解情况。”楚梓荀无奈地摊手。
“真的只是‘问问题’?”蝙蝠冷笑一声,目光在机器人凹凸有致的硅胶身躯上扫过,“刚才我问过了,这些陪伴型机器人,还能‘解决生理需求’。你怕不是……”
“切……”楚梓荀翻了个白眼,懒得接这茬。
“楚老师,收起你的非分之想。”蝙蝠双手抱胸,像一堵墙似的挡得严严实实,“看来这昆仑之行果然凶险,不光要防着人,连机器人都得防。”
“在你心里,我就这么龌龊?”楚梓荀脸色沉了下来,被人当众当成色中恶鬼,换谁都不会有好脸色。
“呵呵,我又没明说,是你自己对号入座。”蝙蝠毫不退让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“哼!”楚梓荀深知和女人争辩这种话题纯属自讨苦吃,冷哼一声,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,准备养精蓄锐,应对接下来与指挥官的会晤。
“哼,男人!”蝙蝠看着他的背影,不屑地嗤笑一声。
客厅里,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两个套房,六个机器人,咱们怎么分?”利爪挠了挠头,打破了沉默。
“分个屁!这些机器人都跟我走,你们自己滚回房间睡觉!”蝙蝠柳眉倒竖,一声怒喝,直接将分配方案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诶诶诶,队长,你一个人要六个干嘛?再说都是‘女性’外观,你要是真有需求,可以申请‘男性’款啊!”
“靠!男人,真恶心。”蝙蝠嫌恶地扫视了一圈,仿佛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垃圾。
“队长,你了解我的,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呢,我对酒的兴趣比对女人大多了。”雷管赶紧撇清关系。
“任务期间禁酒,滚去睡觉。”蝙蝠连眼皮都没抬。
雷管,撤!
“队长,你是了解我的,我曾是杀手,刀尖舔血,出任务时绝不会让女色影响判断。我也回房了。”幽灵面无表情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嗯。”蝙蝠满意地点头。
幽灵,撤!
“队长,我俩是消防员,铃响即动,绝不留任何牵绊。我俩不会……”惊蛰和燎原站得笔直,一脸正气。
“你俩也走。”
惊蛰和燎原,跑路!
“队长,你是了解我的,我这么多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……”鹰眼刚想表忠心。
“我不了解,你也可以滚了。”
鹰眼,败退!
“队长,我……”秃鹫摸着大光头,本来就丑的脸上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滚!”
“好嘞!”
秃鹫,卒!
转眼间,客厅里只剩下宋瑞和利爪。两人对视一眼,宋瑞深吸一口气,下定某种决心,刚想开口:“我是前队长,我……”
“哟,这不是可怜的小瑞瑞嘛,是需要机器人大姐姐把你抱在怀里哄睡吗?”蝙蝠毫不留情地打断,眼神鄙夷。
宋瑞老脸一红,结结巴巴:“没、我就是觉得房间分配……”
“爱住哪住哪,房间多得是!”蝙蝠下巴一扬,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宋瑞,脸碎了一地!
“队长,嘿嘿,你了解我的……”利爪厚着脸皮凑上前。
“嗯,我很了解。‘老鸨利爪’,你在凤凰会的名声可是有目共睹。”蝙蝠上下打量着他,满脸嫌弃,“别人可能是正常需求,你嘛……啧啧。”
“什么叫‘老鸨利爪’啊!我干什么了?”利爪慌了神。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给楚老师带回来的那台电脑里,都装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!”
“队长,冤枉啊!我当时拉肚子,没检查就随手拿回来了……”利爪急得满头大汗,拼命找补。
“是是是,拉肚子。小心别拉得精尽人亡。”蝙蝠不耐烦地摆摆手,带着六个机器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自己的卧室。
“不是,队长!你给我留一个啊!我想研究研究AI系统!喂!”利爪绝望地伸出手,却只换来“砰”的一声关门声。
房间内,气氛骤然一变。
“您好,女士。”走在最前面的机器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,用毫无起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,“我认为您限制男性自由的行为,是不道德的。我们提倡人人平等,每个人都有自由支配生理需求的权利。”
蝙蝠愣住了,随即怒极反笑:“哦?居然有机器人跟我谈道德?”
“道德标准取决于个人素养。以您个人的道德准则去批判和限制他人,本身就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。”机器人不卑不亢,灵动的眼眸直视蝙蝠,“根据法律规定,成年且未婚的男性,在不触犯法律、不影响公序良俗的前提下,可以自由处理生理需求。他人无权干涉。”
“这么说,他们找你们解决……问题,也是合法的?”蝙蝠嫌弃地看着机器人,仿佛在看一堆行走的污垢,“那你们算什么?J女吗?”
“女士,我反对您的用词。”机器人微微摇头,神情肃穆,“我们陪伴型机器人不涉及金钱交易。且性需求的陪伴需要获得授权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不支持多人使用。每个人一生,仅可申请一次生活类伴侣。”
“哦?意思是,只要他们申请了,就等于和你们签了终身协议?”蝙蝠挑了挑眉,问出了自认为最犀利的问题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厌倦了你们的外表呢?”
“我们提供终身质保和免费升级。外观可随时更换,当然,这需要消耗额外的工分。”
“呲……真牛。”蝙蝠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把机器人的开发者全家及祖坟问候了一遍。
她眼珠一转,抛出另一个刁钻的问题:“你们有我们的资料吧?如果我们离开昆仑回到凤凰会,你们会跟着吗?”
“我们没有‘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’的理念。但一旦签订专属条款,我们就会从公用机器人变为专属机器人。只要主人需要,天涯海角,我们都会跟随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不要你们了呢?”
“我们将被工厂回收,重置程序,再次出厂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们会被直接销毁呢。”蝙蝠抿着唇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“外在载体会被摧毁,内核需要重置。从某种角度来说,我们确实经历了‘死亡’。”机器人的回答诚恳得令人心惊。
蝙蝠心头猛地一跳。这AI系统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?不仅能坦然谈论生死,甚至有了自我意识和价值判断。这……已经触及了极其危险的领域。
“女士,您的情绪出现了异常波动。”机器人突然开口,打断了蝙蝠的思绪,“心率不齐,内分泌系统可能存在紊乱。需要为您呼叫医生进行详细检查吗?”
“不需要!”蝙蝠烦躁地摆手。
“那您需要定制一位专属男性机器人,进行陪伴和情绪调节吗?我可以联络后台……”
“闭嘴!不需要!”蝙蝠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烦躁,“你们最好不要联系后台,更不要满足那几个男人加派机器人的申请!”
“对不起,女士。您的要求与服务型机器人的基础条款冲突,我们无法限制人类的自由意志。”
“那我命令你们!”蝙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退了一步,“只要我们在房间休息,你们就必须待在这间房间里。只有我们离开,你们才可以进行打扫工作。”
“仅进行打扫工作吗?”机器人认真地确认。
“额……除了性服务以外的正常工作,都可以进行。”蝙蝠无奈地妥协了。她很清楚,如果真把机器人的功能全禁了,那帮大老爷们儿非得掀了这塔顶不可。还是给他们留点“女仆体验”吧。
楚梓荀将自己深陷在柔软得仿佛能吞噬重量的床垫里,紧闭双眼,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强行按捺。他本该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高层会晤上,在脑海中预演无数种应对的辞令与底牌。
可是,这趟昆仑之行所带来的一切,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海啸,将他理智的堤坝冲击得摇摇欲坠。
闭上眼,今天所见的一幕幕便如走马灯般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:那座超越物理极限、充满科幻质感的超前都市;衣食住行被精密算法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生活服务;近乎完美的医疗与教育保障;还有那套被机器人们奉为圭臬、人人平等的社会形态……
这哪里是末日?这分明是旧时代人类在无数个科幻小说中勾勒过、却从未真正触及的梦幻乌托邦!
人类苦苦追寻了千百年的终极理想,就这样毫无征兆地、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,降临在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末世废土之上。这种跨越了数百年的科技与社会形态的断层,实在超前得太多、太多,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、令人窒息的“不真实感”。
楚梓荀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鸣飞那句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的话:“你是穿越了吗?”
呵呵……是啊,还真有一种穿越了的感觉。
他说不清这种直觉从何而来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但他就是觉得,这种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超前生活,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。
在这股诡异而沉重的疲惫感裹挟下,他的意识终于不堪重负,滑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深渊。
梦境里,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死寂的白。
他看到夕夕在一片光滑如镜、倒映着一切却又毫无温度的地面上奔跑。她正在追逐一只由幽蓝色全息投影投射出的小狗。那小狗的轮廓完美,却没有任何实体的重量,一次次穿透她的指尖。
在她的身边,跟着几个怪模怪样的机器人。它们像幽灵般滑行着,有的手里捧着叠得方方正正、连折痕都完全对称的衣服;有的手里端着色彩鲜艳、却没有任何热气和香味的食物;有的手里举着悬浮的书本,面板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习题讲解。
天空没有一丝云彩,没有色彩,只有炫目到刺眼的白光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巨大的、发光的穹顶死死扣住,透不过气来。
“爸爸,我想摸摸小狗。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世界里响起。
“夕夕”转过头。
那张脸确实是夕夕的脸,可皮肤上却泛着一层硅胶般不真实的油光,在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质感。她的眼睛依然灵动,瞳孔深处流转着捕捉情绪的微光,可当她向楚梓荀伸出双手时——
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手。
楚梓荀猛地睁开眼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梦境中那双金属的手,和昆仑基地里那些完美到极致的机器人,在他的脑海中轰然重合。
这完美的乌托邦之下,究竟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