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《归途之谜》
第一章 京华倦客
汴梁·宣和六年·暮春
四更天的梆子声从御街方向滚过来,像一柄钝刀慢慢刮过陈巧儿的耳膜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头顶承尘上那幅“双凤朝阳”的彩绘。凤是描金的,朝阳是朱砂调的,三年了,她每次失眠都会数那只左凤尾羽上的金线。今日数到第七根,第七根是断的。
将作监送来的图纸上说,这是按《营造法式》卷十四彩画制度绘制,用料用工皆有定额,断一根金线,罚工匠半月俸禄。陈巧儿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去年中秋宫里赐的,锦缎面,蚕沙芯,枕着像睡在一袋碎银子上面。
花七姑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,匀净绵长,像山涧里一条不知疲倦的溪。陈巧儿羡慕她。七姑无论住在哪里,五间楼也好,大相国寺旁的独院也罢,樊楼顶层的雅阁也罢,她都能把日子过成一壶茶——滚水浇下去,叶子沉底,水色透亮,然后她端起杯子,对你说:“急什么,等它凉一凉。”
陈巧儿急。她急得像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,半截焦黑,半截还在淌水。
汴梁是太盛大了。暮春的州桥夜市,灯火把汴河照成一条淌金的绸带。酒楼茶坊鳞次栉比,彩楼欢门高扎到三层楼檐,入夜后灯烛荧煌,浓妆歌伎数百聚在主廊楼面上,望之宛若神仙。樊楼的银器在烛光里能晃花人眼,一道洗手水都用银盂盛着端上来。陈巧儿头一回见的时候还感慨,后来见多了,只觉得那银盂里照出来的自己,脸色越来越寡淡。
将作监来人了。这是第三次。
第一次是去年冬,李诫亲自登门。那个写出《营造法式》的老人坐在她家堂屋里,捧着她递的茶,说:“小娘子所制水转百戏灯,老夫生平仅见。将作监缺一位专掌机巧之事的丞,正八品,不知小娘子可愿屈就?”陈巧儿说:“民女只会做些乡野玩物,不懂官家法度。”李诫走时叹了口气,那口气比汴梁的北风还沉。
第二次是三个月前,少监亲自来的,带了敕牒,说只要她点头,明日便可入监视事,俸禄从优,另赐宅院一座。陈巧儿说:“民女福薄,受不起。”少监的脸比敕牒上的墨还黑。
第三次,就是昨天,来的是一顶小轿,轿里下来一位内侍省押班,面白无须,笑起来嘴角先动,眼睛里却没有温度。押班说:“官家听闻娘子技艺,甚为欢喜,想请娘子入宫,专为皇家制作奇巧之物。将作监那边也商量好了,可以挂个监丞的名,不必每日当值,只在宫里候着便好。”
陈巧儿给他倒了茶,说:“民女的机关术,是师父教的。师父说,这些机巧之物,是给老百姓用的,不是给一个人看的。”
亚班脸上的笑还在,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“民女在沂蒙山还有父母,年迈无人奉养。近日正打算回乡省亲。”
押班端起茶盏,没喝,放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比汴河的秋水还凉。
陈巧儿在桌边坐了半个时辰,起身去翻鲁大师留给她的那只木匣。
木匣是檀木的,一尺见方,通体没有一根钉,没有一道缝。匣面刻着九宫格,格中嵌着不同的木纹。这是鲁大师临终前交给她的,说:“等我走了,再打开。匣子里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她试过无数次,掰不动,撬不开,砸不裂。匣子像长在她手里的一颗沉默的心脏,不跳,也不死。
今夜不知为什么,她又一次把木匣搬到桌上。月光从窗子外渗进来,落在那九宫格上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九宫格里那块最中央的木纹,忽然陷了下去。像一颗沉睡千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了破土的时辰。
木匣无声裂开。没有机关弹射,没有木片飞溅。檀木的九宫格像花瓣一样缓缓舒展,露出匣心。
匣心只有一样东西:一块三寸见方的薄木牌。上面刻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,山顶有台,台下有门,门前站着两个人。木牌背面刻着八个字——
“归乡非梦,沂蒙有门。”
陈巧儿的手指在“沂蒙”两个字上停住了。那是沂蒙山。她的沂蒙山。蒙山,古称东山,孔子“登东山而小鲁”的那个东山。她离开那里太久了,久到记不清山里的雾是几更天散去,记不清茶园的嫩芽是清明前还是谷雨后发的。
木牌上的字,是鲁大师的笔迹。她认得那撇捺之间的倔强,像一棵树从石头缝里长出来。
天亮了。
陈巧儿把木匣合上,揣在怀里,去敲花七姑的门。
花七姑正在喝茶。她喝茶和别人不同,别人喝茶是喝味道,她喝茶是喝时辰。什么时辰喝什么茶,用哪里的水,烧到什么火候,她心里有一本账。
“七姑,我要回沂蒙山。”
花七姑端茶盏的手没抖,眼睫毛也没颤。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,抬眼看了陈巧儿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两年了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你怀里揣着东西。”
陈巧儿低头,木匣从衣襟里露出一个角。她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桌上,打开,把那块木牌推过去。
花七姑拿起木牌,翻到背面。八个字,她看了很久。
“鲁大师的字。”她说,“鲁大师这个人,话从来不说满。他说‘沂蒙有门’,说明门还没开。他说‘归乡非梦’,说明得先做梦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信你。”花七姑把木牌放下,“你信鲁大师,我信你。再说,我在汴梁也待够了。”
花七姑的“待够了”,比陈巧儿的“待够了”更深。陈巧儿是厌倦了无休止的应酬和明里暗里的拉拢,花七姑是被那些贵妇人们烦透了。上个月,枢密院副使的夫人拉着她的手,说:“七姑啊,你这等品貌,怎么还不嫁人?我给你说门亲,保你一辈子荣华。”花七姑笑着给她续了杯茶,说:“夫人这茶是建安北苑的龙团吧?点得真好。不过喝茶这件事,浓有浓的香,淡有淡的韵。夫人这盏茶太浓了,浓得尝不出回甘。”夫人愣了半天,没听明白。
花七姑把那些贵妇人的邀帖收在一个漆盒里,满满一盒,上了锁。她说:“等有一天离开汴梁,我把这盒子扔进汴河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月十五。沂蒙山那边的茶树该醒了。”
三月十五,还有十二天。
十二天里,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。
先是小木头。小木头是鲁大师的孙子,十二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顶着一颗脑袋。鲁大师走后,他就跟着陈巧儿。陈巧儿要回沂蒙,小木头死活要跟。
“你不回你姥爷家去?”
“姥爷家没意思。”小木头蹲在地上画木鸢的图,“我跟你走。我认路,沂蒙山的星图我会看。”
“你会看什么星图。”
“北斗七星,我认得。”
“那是勺子精。”
小木头抬起头,一脸认真地反驳:“不是勺子精,是斗。斗是量米的,北斗是天上的斗。”
陈巧儿看了他半天,叹了口气:“收拾东西。走的时候别哭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
然后是小木头的木头鸢。那只鸢是鲁大师做的,翅膀能扇,尾巴能转,飞起来能滑三丈远。小木头把它挂在房梁上,陈巧儿说:“带上。”小木头说:“太沉了。”陈巧儿说:“沉也得带。这是你姥爷的东西。”
最后是李员外的余党。
李员外是第七卷那场风波里的主角,败了,家产抄没,人发配岭南。但他的靠山是枢密院的一位承旨,虽然倒了台,手下还有几个跑腿的。陈巧儿发现门口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,卖了三天,一根没卖出去,眼睛却一直往她院子里瞟。
花七姑也发现了。她说:“那两个卖糖葫芦的,脚底板的泥是开封府东郊的土,那地方不产山楂。”
“怎么知道是东郊的?”
“我每天去大相国寺买茶,路过东郊三里,认得那土的颜色。”
陈巧儿想了想,说:“得换个法子走。”
她们定了一计。
三月十五那天,陈巧儿和花七姑像往常一样出了门,一个往将作监方向,一个往大相国寺方向。陈巧儿走到半路,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,车上堆着茶叶箱子。她钻进箱子中间,小木头已经在里面了。
花七姑那边更利索。她在茶铺里跟掌柜的聊了半盏茶工夫,从后门出去,后门外是一条小河,河边拴着一条乌篷船。船夫是沂蒙山来的,姓孙,去年往汴梁送茶,跟花七姑有过一面之缘。
午时三刻,汴梁城西门外的官道上,一辆骡车和一条乌篷船,一前一后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
骡车里的茶香混着檀木匣的气味。陈巧儿掀开箱盖,看了一眼身后的汴梁城。
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远得有些不真实。城里的灯火已经亮了,一层一层叠上去,像一座倒过来的塔,塔尖戳在天上,塔基扎在人间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鲁大师给她的木匣里,除了那块木牌,底板下面还有一层。薄得像纸,硬得像铁。她用指甲划开,里面是一小卷帛书。帛书上画着一张图,图的中央是一个圆,圆的四周标着七个点,连成一条弧线。
七星连珠。
她把帛书收好,合上木匣。小木头在旁边问:“陈姑姑,我们真的能回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个木牌上说的‘门’,是什么样的门?”
陈巧儿没回答。她看着骡车外掠过的麦田,麦子正在灌浆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,像在给什么人鞠躬。
她想,那扇门是什么样的,她也不知道。但鲁大师说沂蒙有门,那就一定有门。鲁大师这个人,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。
他把那句话藏在一只檀木匣里,等了一千多个日夜,等到了今夜。
骡车拐过一个弯,汴梁彻底看不见了。
风从东南来,带着麦田的青气和远处隐隐的山影。小木头已经靠在茶箱上睡着了,木头鸢滑下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陈巧儿把木匣贴在胸口。檀木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皮肤,像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心。
归乡非梦。
她闭上眼睛。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茶箱的棱角硌着她的背,她却觉得这比汴梁所有的锦缎软榻都舒坦。
只是木匣底板上那层暗格,她打开的时候,帛书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小到几乎是刻在绢丝里的。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几个字——
“然门开之日,天工成毁,唯择其一。”
她没有告诉小木头。没有告诉花七姑。那行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骡车继续往南走。夜色沉下来,沂蒙山的方向,有一颗星亮了,亮得有些过早,有些不合时宜。
那颗星的下方,在看不见的山谷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。
等待了太久的东西。